巷口潮湿的晨雾里,江蕊思的脸,一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
她死死盯着那张递到眼前的,泛黄的毕业照。
照片上,一张张青春的脸庞挤在一起。
她看到了自己,站在最前排,笑得骄矜。
她看到了此沙,站在最后一排,桀骜不驯。
她看到了每一个她记得,或已经模糊的同学。
照片是满的。
不多不少,正好是班级所有的人。
“你……有毛病吧?”
她声音发颤,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攫住了心脏,一边后退,一边想做出凶狠的样子。
“照片上一个人都不少!你到底是谁!”
此沙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她惊恐的脸,落在了她身后那块小小的灯箱招牌上。
“那这家店,”他问,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石磨过,“为什么叫‘未晞’?”
“未晞”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江蕊思的耳朵里。
剧烈的头痛,毫无预兆地炸开。
为什么?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八年前,她从那个地狱般的地方出来,浑浑噩噩地来到这个南方小城。
开这家店的时候,这两个字就像是刻在她脑子里一样,自己冒了出来。
她觉得好听。
也觉得……心安。
“我……我不知道……”她抱着头,痛苦地蹲了下去,“就是觉得好听……关你什么事!”
“你快走!我求你快走!”
她的情绪彻底崩溃了,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看到这张脸,她就觉得痛。
一种像是骨头被寸寸敲碎,又被强行拼接起来的,错位的剧痛。
一种让她想跪下来忏悔,却又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的,巨大的恐慌。
此沙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那种不似作伪的,被记忆凌迟的痛苦。
他明白了。
世界抹掉了许未晞,却在她曾经存在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个个流脓的伤口。
他胸口这道疤,是他的。
江蕊思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十年折磨,是她的。
公平得,近乎残忍。
他慢慢收回照片,后退了一步。
再逼问下去,她会疯的。
“你走啊!”
江蕊思见他不动,情绪更加激动,她胡乱地挥舞着手臂,想把他推开。
“我不想再看到你!我不想再想起……想起那把刀……”
她的声音,在说到“刀”字时,陡然变得尖利。
“想起……血……”
“想起……她……”
最后一个“她”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却像一道惊雷,在此沙耳边炸响。
他猛地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是谁?”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抖得不成样子。
“你说的她,是谁!”
江蕊思被他抓得生疼,也因为自己脱口而出的话,陷入了更大的茫然。
“谁?我说了谁?”
她看着此沙,眼神空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在透过他,看一个她永远也想不起来的,血色的背影。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喃喃自语,彻底放弃了抵抗,像个坏掉的娃娃,瘫坐在地上。
此沙松开了手。
他知道,问不出答案了。
她被困在了自己的潜意识里,一遍遍地重温着那场被抹掉的罪孽,却永远也找不到赎罪的出口。
他的目光,落在她脚边那盆被打翻的茉莉上。
白色的花瓣,沾了泥水,狼狈地蜷缩着。
像极了那天,她倒在他怀里时,那件被血染红的白色校服。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叠厚厚的现金,放在旁边一张干净的桌子上。
“这些花,我都要了。”
他说完,不再看她,转身走出了这条压抑的巷子。
身后,是江蕊思压抑了十年,终于在此刻,彻底爆发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只是觉得,心里那个空了十年的洞,终于被灌满了滚烫的,名为“绝望”的岩浆。
黑色的商务车里,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失魂落魄走回来的男人。
他上车后,一言不发。
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直到车子开出老城,汇入城市宽阔的车流。
他才拿起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放弃调查江文斌和‘蓝海计划’。”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电话那头的助理愣了一下,“可是,此沙哥,这条线索……”
“换个方向。”
此沙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新的任务。”
“许建国,林婉。”
“许未晞的父母。”
助理在那头飞快地记录着。
此沙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我要知道,他们没有破产,没有家破人亡的这十年,是怎么过的。”
“我要知道……”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哀求的颤抖。
“一个没有女儿的世界里,他们过得……好不好。”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金牌助理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自己老板下达的指令。
因为那声音里的痛苦,几乎要穿透听筒,将人溺毙。
“好。”
很久之后,助理才艰涩地吐出一个字。
挂了电话,此沙把脸埋进了掌心。
肩膀,在黑暗的车厢里,无声地,剧烈地耸动起来。
他终于哭了。
不是为了自己失去的爱情。
不是为了这十年活得像个笑话。
而是为了她。
为了那个,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为父母铺好后路,为他挡掉所有灾厄的女孩。
她做完了所有她想做的事。
救了所有她想救的人。
唯独,没有给自己留下一丝一毫。
他现在,要去看的。
是她用自己的“存在”,换来的,最珍贵的遗物。
是她父母,那段被她改写过的,安稳、幸福的人生。
而他这个窃取了她爱情和生命的小偷,要去亲眼看看,自己的罪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