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场的高光灯“砰”地一声爆开,滚烫的玻璃碴子像一阵急雨,擦着此沙的脸颊飞过。
他下意识地侧身躲避。
但真正的危险,来自头顶。
固定威亚的滑轮组发出刺耳的断裂声,一个沉重的配重铁块脱落,带着死亡的呼啸,直直朝他砸下来。
时间仿佛被冻结。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从斜刺里冲过来,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猛地推了出去。
“小心!”
那声音,像一根针,扎进他记忆的最深处。
此沙狼狈地摔在几米外的软垫上,巨大的轰鸣声在他耳边炸开。
他猛地回头。
配重铁块砸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四分五裂。
而那个女孩,倒在铁块原本应该落下的位置。
血,瞬间洇开,像一朵开得过分艳丽的玫瑰。
“不——!”
此沙嘶吼着,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疯狂地收紧,痛得他无法呼吸。
他将她抱进怀里,那具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生命力正随着温热的血液迅速流逝。
“撑住!救护车!叫救护车!”他冲着周围惊呆的人群咆哮。
他低下头,想看清她的脸。
他必须记住她的脸。
可当他看过去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五官像笼罩在一层浓雾里,模糊,失焦,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拼凑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怎么会?
为什么会这样?
他明明感觉,自己应该认识她,熟悉到如同自己的呼吸。
可记忆里,却是一片空白。
女孩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里,盛满了让他心碎的爱意、不舍,以及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她的目光描摹着他的眉眼,仿佛要将他刻进灵魂。
然后,她看到了他眼中的剧痛,以及那份剧痛之下,更深层的茫然与陌生。
她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里,是了然,是告别,是散尽一切的温柔。
怀里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此沙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他收紧手臂,想把她抱得更紧,手指却穿过了一片虚无。
她的轮廓在空气中消散,像被风吹散的沙画。
意识彻底消散前,她化作一声无人能听见的叹息。
“……再见。”
周围的喧嚣声猛地涌回耳中。
“此沙!你没事吧?”经纪人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一把扶住他。
“天啊,吓死我了!你刚刚脚下绊了一下,自己摔倒了,不然就被砸个正着!”
此沙茫然地环顾四周。
地面干干净净,没有血,没有碎裂的铁块,只有一盏刚刚爆掉的灯,和一根散落的电线。
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
“女孩……”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砂纸,“那个女孩呢?”
“什么女孩?”经纪人一脸莫名其妙,“你是不是吓懵了?这里哪有别人?”
此沙低头看向自己的怀抱。
空空如也。
他的白衬衫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迹。
可为什么……
为什么心口的位置,像是被生生挖掉了一块,空得让他发疯?
为什么眼泪会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他到底,弄丢了什么?
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胸口传来。
此沙猛地捂住心脏的位置,隔着衬衫,他清晰地感觉到,那里的皮肤上,凭空多出了一道疤。
像被最锋利的刀,划下的一道永不愈合的伤。
他的人生,从这一刻起,被修正了。
此后,他事业顺遂,拿奖拿到手软,被鲜花和掌声包围。
他组建了美满的家庭,妻子温柔,儿女可爱。
所有人都说,他是被命运眷顾的人生赢家。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的世界,有一个无法被感知的缺口。
他总会在午夜惊醒,梦里,他一直在追一个模糊的背影,无论怎么奔跑,都无法靠近。
他有一张珍藏多年的旧照片,是十八岁那年,他赢得一场重要拳击赛后的合影。
照片上,他的身边有一个模糊的、几乎看不清的轮廓,像一个曝光过度的人影。
所有人都告诉他,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他固执地觉得,那里,曾经站着一个人。
一个比他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的人。
他时常会对着那片空白出神,一坐就是一下午,直到心口那道旧疤,传来熟悉的、钝痛的感觉。
无人记得。
曾有一个叫许未晞的女孩,用自己盛大的爱意、生命,以及存在过的一切为代价,逆天改命。
换他,一生平安顺遂。
她的爱,最终归于绝对的寂静与虚无。
成了他幸福人生里,唯一且永恒的,无解的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