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梧桐
永庆国的春天来得比大周早,御花园里的梧桐树刚抽新芽,凤仪宫的窗棂上已洒满晨光。
李冬至在铜镜前由宫女服侍更衣,镜中人眉眼如画,一袭皇后正装衬得她端庄而不失温婉。进宫三年,从最初的谨小慎微到如今的从容娴熟,冬至走过了一段不为人知的心路。
“娘娘,陛下早朝前特意吩咐,今日不必去太后处请安了。”贴身宫女锦书为她簪上最后一支凤钗,“说您最近劳累,让多休息。”
冬至心中泛起暖意。庆安虽是一国之君,对她却处处体贴入微。这份婚姻初为两国联姻,却在朝夕相处中,滋生出真挚的情意。
“无妨,太后那边还是要去的。”冬至起身,“备些太后喜欢的桂花糕。”
二
永庆国皇宫依山而建,与大雪山的苍翠相映成趣。冬至初来时,最不习惯的是这里的气候——冬季漫长,夏季短暂。但三年过去,她已爱上了雪山融水浇灌出的松柏清香,爱上了这里夜空格外明亮的星辰。
庆安的母妃早逝,如今宫中长辈唯有太后。老人家起初对这位来自慕安国的皇后颇有疑虑,担心她不适应永庆风俗,更担心她心向故国。
冬至没有辩解,只是每日晨昏定省,亲手为太后调理药膳,学习永庆刺绣为她缝制护膝。渐渐地,太后的态度从审视到接纳,再到如今的疼惜。
“这丫头,手巧心更细。”太后常对庆安说,“你要好好待她。”
今日请安后,太后留下冬至:“听闻大周有使者来访,可是你家中的消息?”
冬至心中一颤:“孙媳不知。”
“别担心,是好消息。”太后拍拍她的手,“好像是你的哥哥和嫂子要来探望你。”
哥哥?冬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从远嫁永庆,她已有三年未见李谦。虽然书信往来不断,但终究难解思亲之苦。
三
消息在晚膳时得到证实。
庆安握住冬至的手,眼中含笑:“保宁和靖海侯不日将抵达永庆,作为大周使节正式访问。我已命人收拾好宫外别苑,让他们住得自在些。”
冬至眼眶湿润:“陛下...”
“朕知你思念家人。”庆安柔声道,“这些年你为永庆、为朕付出良多,朕都记在心里。这次他们来,定要好好聚聚。”
接下来的日子,冬至亲自督办接待事宜。她记得嫂子喜欢淡雅花香,命人在别苑种满茉莉;记得哥哥善骑射,特意在苑中设了小型跑马场;又想起保宁和李谦的孩子,准备了永庆特有的皮毛玩具。
锦书笑她:“娘娘这几日,比大婚时还紧张。”
冬至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这是她另一个未曾告知家人的喜讯——轻声道:“近乡情怯,大抵如此。”
四
使团抵达那日,永庆国都飘着细细的春雪。
冬至站在城楼上,望见远方蜿蜒的车队。当那熟悉的身影从马车中走出时,她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宫宴之后,兄妹二人终于在别苑独处。
李谦仔细端详着妹妹,眼中既有欣慰也有心疼:“长大了,也瘦了。”
“哥哥嫂子才是,这一路可还顺利?”冬至握住嫂子的手,不肯放开。
“都好。”李谦环顾别苑布置,心中感动,“你费心了。”
姑嫂俩秉烛夜谈,冬至说起初来永庆时的不适,说起学习永庆语言的趣事,说起太后的慈爱,说起庆安的体贴。李谦静静听着,不时微笑。
“其实,我还有一事未在信中说...”冬至轻抚小腹,脸上泛起红晕。
李谦先是一怔,随即惊喜交加:“几个月了?”
“四个月。”冬至低声道,“本想等稳定些再告诉家里。”
姑嫂俩的手紧紧相握,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五
接下来的日子,保宁和李谦参观了永庆的市集、寺院,体验了不同于大周的风土人情。李谦更与庆安数次长谈,从国政到民生,发现这位妹夫不仅性情温和,更有着治理国家的智慧与担当。
一日午后,兄妹三人在御花园的暖阁中喝茶。
保宁看着冬至娴熟地用永庆礼仪为她们斟茶,感慨道:“当年那个跟在我们身后的小姑娘,如今已是一国之后了。”
冬至微笑:“不论身在何处,我永远是你们的妹妹。”
“庆安待你如何?”李谦问得直接。
冬至望向窗外,庆安正与姜保宁在不远处切磋箭术,阳光洒在他身上,恍若当年初见。
“他待我极好。”冬至轻声说,“不是作为皇后,而是作为冬至。”
她讲述起去年冬天染疾,庆安罢朝三日亲自照料;讲起她思念家乡菜时,他寻遍都城找到会做慕安国菜的厨子;讲起他为让她适应,悄悄学习慕安国习俗的笨拙模样。
“最难能可贵的是,他从不要求我忘记故国。”冬至眼中闪着光,“他说,正是来自慕安的我,才成就了今日永庆的皇后。”
六
离别之日终究到来。
城门外,雪已停,阳光照在雪地上格外耀眼。
“这个给你。”李谦将一枚玉佩放在冬至手中,“母亲留下的,说是能保佑平安。你现在身子重,更需小心。”
保宁也送上礼物:“这是你哥哥亲手做的小弓,等孩子长大了用。”
冬至一一接过,强忍泪水:“哥哥,嫂子,一路保重。”
庆安揽住她的肩,向李谦郑重承诺:“请放心,朕会一生爱护冬至,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车马渐行渐远,冬至依在庆安怀中,目送亲人离去。
“舍不得?”庆安轻声问。
冬至点头,又摇头:“舍不得他们走,但又庆幸能在此处遇到你。”她转身面对庆安,眼中泪光闪烁却带着笑,“姐姐看到了我的幸福,可以安心回家了。”
庆安为她拭泪:“等孩子出生,我们再请他们来。或者,朕陪你回慕安国省亲。”
远处雪山巍峨,近处新绿萌发。这座曾让她感到陌生的国度,如今已是她扎根生长的家园。她有爱她的丈夫,即将有他们的孩子,有尊重她的臣民,还有远方永远牵挂她的亲人。
凤栖梧桐,虽离故土,却得新生。而这新生,比想象中更加温暖丰盈。
尾声
三个月后,姜保宁在公主府中收到永庆来的急信。
信是冬至亲笔,字迹因激动而略显潦草:“姐姐,昨日卯时三刻,平安诞下龙凤双生。女儿先出,取名念周;儿子后生,取名怀安。太后喜极,陛下落泪。孩儿皆健康,我亦安好。盼早日相见,让甥儿甥女拜见姨母姨父...”
随信附有一幅小小的画像,两个襁褓中的婴孩依偎而眠。
李谦看着画像,良久,对保宁笑道:“看来,我们很快又要准备行装了。”
窗外春深,南飞的候鸟正在北归。而有些缘分,一旦结下,便是千山万水也阻不断的牵挂与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