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被金钱与野心烘焙得温热而稀薄。
拍卖行的VIP室内,水晶灯流泻下金色的光晕,却照不透沈坤眼底的深沉。他坐在前排,姿态松弛,却无人敢轻易靠近,仿佛他周身自带一道无形的屏障。作为坤宇集团年轻的掌舵者,他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无论今天压轴的那幅元代青花莲纹大盘最终落槌价是多少,它都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但他此刻的注意力,并不全在拍卖图录上。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斜前方一个略显清瘦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熨帖的浅灰色西装,气质干净得与周遭的浮华格格不入。他微仰着头,专注地看着展示台上正在竞价的一幅古画
“现在竞拍的是第38号拍品,起拍价八百万。”
拍卖师的声音抑扬顿挫。价格一路飙升,迅速突破千万大关。场内气氛热烈,唯独那个灰色西装的年轻人,微微蹙起了眉。
沈坤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他认得他,墨白,近年在古书画修复与鉴定领域声名鹊起的新锐,师从已故的国手大家,是圈内公认的天才。
只是,这位天才此刻的表情,可不像是欣赏。
“一千两百万!”一位藏家志在必得。
就在拍卖师即将落槌的瞬间,墨白忽然侧过头,对身边一位相熟的艺术评论家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极轻地摇了摇头。
声音很轻,但沈坤离得不远,捕捉到了几个零碎的字眼:“……气韵……断续……非一气呵成……”
沈坤的目光骤然锐利了几分。
最终,那幅画以一千两百万成交。满场掌声中,墨白悄然离席,似乎对后续的拍卖失去了兴趣。
沈坤端起手边的水晶杯,抿了一口纯净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不动,只是对身后如影子般伫立的助理低声道:“去查一下,墨白先生今天是为哪件拍品来的。”
助理领命而去。
拍卖会继续进行,压轴的元青花果然引发了新一轮高潮。沈坤举了两次牌,便以一個令人咋舌的天价将其收入囊中,过程平淡得如同在超市买一瓶水。
结束后,他在贵宾休息室稍作停留,助理已经回来,附耳低报:“沈总,问过了,墨白先生是受朋友之托,来看一幅清代唐岱的小品,但他自己……似乎没有举牌意向。”
沈坤颔首,示意知道了。
他走到窗边,俯瞰着城市璀璨的夜景。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墨白那双清澈而专注的眼睛,以及他摇头时,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不容置疑的专业笃定。
一个小时后,拍卖行内部的小型庆功酒会。
沈坤自然是焦点,不断有人上前攀谈。他游刃有余地应酬着,目光却穿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那个站在角落,安静看着墙上装饰画的身影。
墨白似乎想提前离开,正朝出口走去。
沈坤对正在交谈的某银行家略一颔首表示歉意,迈步跟了上去。
在通往停车场那条安静而铺着厚地毯的走廊里,沈坤叫住了他。
“墨白先生。”
墨白闻声回头,看到沈坤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沈先生。”他认得这位风云人物。
“恭喜沈先生入手重器。”墨白礼貌地寒暄。
沈坤走到他面前,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既不失礼,又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不及墨先生眼力惊人,”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吴彬那幅画,有问题?”
墨白微微一怔,没想到自己那微小的举动竟落入他眼。他沉吟片刻,选择坦诚:“画是好画,但……并非吴彬真迹,应是其得意门生代笔,最后一层开脸才是师父亲笔。气韵终究弱了一线。”
一千两百万,买一幅半真半假的作品。
沈坤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他需要的,正是这样一双能看透虚实的眼睛,和这样一个……背景干净,却似乎急需某种庇护的人。
“原来如此。”沈坤语气不变,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没有任何logo的黑色名片夹,抽出一张纯白色的卡片,只有名字和一串私人号码,“我很欣赏墨先生的眼光。或许,我们可以找个时间,谈一笔交易。”
墨白看着那张名片,没有立刻去接。走廊顶灯的光线在他清俊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抬眼,直视沈坤深不见底的黑眸,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唯独没有普通人见到沈坤时的谄媚或畏惧。
“交易?”他轻声重复,声音如同冷泉击玉。
“一份契约。”沈坤的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商业化的弧度,“一份婚姻契约。”
空气仿佛凝固了。走廊尽头的喧嚣被无限拉远。
墨白清澈的瞳孔微微收缩。
沈坤保持着递出名片的姿势,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三年为期。你需要一个强大的身份摆脱一些过去的麻烦,而我,需要一位合适的伴侣来稳定我的继承权。我们各取所需。”
他看着墨白眼中闪过的震惊、疑虑,最后归于一种复杂的沉思,继续道:“考虑一下,墨白先生。这比修复一千幅古画,更能彻底地……解决你的困境。”
说完,他不再多言,将名片轻轻放入墨白微僵的手中,然后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
墨白独自站在空旷的走廊里,指尖捏着那张触感冰凉的卡片,仿佛捏着一块滚烫的烙铁。窗外是城市的万丈红尘,而他站在光暗的交界处,一个完全超乎他想象的选择,带着沈坤身上淡淡的冷杉气息,蛮横地撞入了他的世界。
他低头,看着名片上那个烫金的名字。
沈坤。
一场始于交易的风暴,已悄然掀开了序幕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