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笼罩着坐落在悬崖之巅的听雨楼。
室内,唐俪辞静静站着,白衣上沾染的点点血迹已干涸发暗,像极了凋零的梅花。他面前,是昏睡在寒玉床上的柳眼,手腕与脚踝被特制的银链锁住,长度仅容他在方寸之间活动。
漫长的等待中,柳眼的睫毛颤了颤,终于睁开。最初的迷茫过后,记忆如潮水涌回——他与唐俪辞的缠斗,那株在争抢中化为齑粉的、唯一能起死回生的“月魄幽兰”……
“方周……”他嘶哑地吐出这个名字,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坐起,银链哗啦作响,锁住了他的自由,也锁死了他的希望。“我……我毁了它……”他抬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唐俪辞,声音破碎如瓦砾,“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唐俪辞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到窗边,推开了雕花的木窗,让冰冷的山风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无比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回答我!”柳眼崩溃地低吼,试图挣断锁链,腕间瞬间被磨出新的血痕,“我毁了复活方周的唯一机会!我该死!你动手啊!”
“然后呢?”唐俪辞终于开口,声音轻得仿佛会随风散去,“我杀了你,让方周在黄泉路上,再等他最好的朋友,也是杀他的凶手之一?”
柳眼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唐俪辞缓缓转过身,他的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残酷的温柔。
“师兄,”他唤道,这个称呼让柳眼又是一颤,“我已经失去了方周,不能再失去你了。”
“留下我?”柳眼惨笑起来,笑声比哭更难听,“留下我这个废物、这个罪人有什么用?看着我,日日夜夜提醒你,是我害得方周永不超生!”
“有用。”唐俪辞走近他,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指尖轻轻拂过柳眼腕上渗血的伤痕,动作温柔,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的命,是我的。我不准你死,你便不能死。”
他俯下身,在柳眼耳边低语,气息冰冷:“从今往后,你就在这里。活着,呼吸着,感受着这份痛苦。这是你欠方周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压抑至深的颤音,“……也是你欠我的。”
柳眼绝望地闭上眼,泪水终于滑落。他知道,唐俪辞给了他最残忍的惩罚——不是死亡,而是活着,在无尽的愧疚和回忆中,成为一座活动的墓碑,祭奠着他们共同失去的挚友,以及他们之间早已破碎不堪的师门情谊。
唐俪辞直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厚重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门外,月光洒满回廊,清冷如霜。
门内,囚徒与心牢,已成定局。厚重的石门隔绝了光阴。
柳眼躺在寒玉床上,睁着眼,望着头顶单调的石纹。他不吃不喝,不言不动,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腕骨因最初的挣扎而碎裂,如今被唐俪辞亲手敷药、包扎,固定在柔软的棉布中,动弹不得。
“想用这种方式离开?”唐俪辞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他端着清粥走进来,白衣依旧胜雪,神情温和得像在探望一位生病的挚友。
柳眼闭上眼,拒绝看他。
唐俪辞也不恼,坐在床边,用玉勺舀了粥,轻轻吹凉,递到柳眼唇边。“师兄,张嘴。”
回应他的是死寂。
唐俪辞放下粥碗,指尖抚上柳眼颈侧的脉搏,那里跳动得微弱而迟缓。“你的命是我的。”他重复着那句宣言,语气轻柔却带着血腥气,“你若敢死,我就毁了药王谷,你珍视的那些弟子、典籍,都会为你陪葬。”
柳眼猛地睁开眼,眼中是刻骨的恨与痛:“唐俪辞!你还是人吗?!”
“从失去方周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是了。”唐俪辞笑了,眼底却是一片荒芜,“所以,别考验我的耐心。吃饭。”
最终,柳眼屈辱地咽下了那口粥,如同咽下烧红的炭火。
日复一日,这场无声的战争在囚室内上演。柳眼自残,唐俪辞便用更珍贵的天材地宝将他治好,然后变本加厉地“惩罚”他——有时是轻声细语地讲述外面因他而起的风波,有时是长久地抱着他,在他耳边一遍遍呼唤“师兄”,仿佛要将这个称呼刻进他的骨髓。
恨意与愧疚在方寸之间发酵,酝酿出一种畸形的情感。柳眼开始分不清,他活着的意义,究竟是赎罪,还是已经成为唐俪辞用来证明“尚未失去一切”的执念载体。
直到那夜,柳眼因旧疾和高烧陷入谵妄,他紧紧抓着唐俪辞的手,无意识地呓语:“阿俪……冷……方周……对不起……”
唐俪辞僵在原地,那是柳眼年少时对他的称呼。他看着怀中之人脆弱苍白的脸,所有强装的冷静与残酷瞬间崩塌。他用力回抱住柳眼,将脸埋在他汗湿的颈间,肩膀微微颤抖。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心狠手辣的唐俪辞,只是一个同时失去了挚友与师兄,在绝望中死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可怜人。
“我们都疯了,师兄。”他在柳眼耳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那就一起疯下去吧,地狱……也别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