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雷离开后的日子,像被按下了某种既定的节奏键。滨海小城的阳光依旧,海浪依旧,只是公寓里少了一个高大沉稳的身影,多了一份悬在心底、却并不让人慌乱的牵挂。
郑朋的生活重心明确地分为两部分:甜玉米,和音乐。
专业老师的指导如期而至。声乐老师是一位温和却要求严格的中年女性,她善于发掘郑朋音色中特有的清透与叙事感,引导他如何更科学地用嗓,如何将情感更精准地注入每一个音符。创作方面的老师则更年轻些,思维活跃,与郑朋碰撞出不少火花,帮他梳理创作思路,精炼词曲表达。郑朋如同一块久旱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切养分,进步的速度连老师都感到惊讶。
练习大多在家中,有时,他会盘腿坐在客厅柔软的地毯上,将甜玉米揽在身前,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然后拿起木吉他,弹唱一些简单的儿歌或旋律优美的练习曲。甜玉米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会专注地看着爸爸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滑动、拨弄,或是随着舒缓或轻快的歌声微微晃动小脑袋。偶尔,当郑朋唱到重复的、有趣的段落,或拨出一段特别清脆悦耳的和弦时,她会突然仰起小脸,跟着哼出一个模糊却节奏感不错的单音,甚至伸出小手,试图去碰触那颤动的琴弦。郑朋总是心头软软,停下演奏,用没按弦的那只手轻轻握住她的小手,亲亲她的脸蛋:“我们甜玉米的耳朵真灵,是不是也想学吉他呀?”
更多的时候,甜玉米在铺着厚地毯的客厅里,探索她日益广阔的世界。她不再满足于爬行,开始尝试扶着茶几、沙发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迈出她人生的第一步。郑朋常常是眼睛看着乐谱,耳朵却竖着,随时捕捉着女儿那边的动静。每当听到那蹒跚的、小心翼翼的脚步声,或是“哒哒”的拍打声靠近,他会立刻放下手中的吉他或笔,转过身,张开手臂。甜玉米便会眼睛一亮,咯咯笑着,不管不顾地松开扶着的东西,踉踉跄跄地扑进他及时接住的怀抱里,带来满身的奶香和毫无保留的依赖。那一刻,所有的音符和旋律都暂时让位,只剩下怀里这温软的一团,是疲惫时最好的充电,也是前行时最柔软的铠甲。
与田雷的联系,成了每日的惯例。有时是郑朋拍下甜玉米摇摇晃走路、咿咿呀呀“唱歌”或是玩得一脸米粉的短视频发过去;有时是深夜,甜玉米睡熟后,两人拨通的视频通话。
屏幕那头,背景常常是书房、酒店房间,偶尔是车后座,田雷的脸上有时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每当连接接通,看到郑朋,或者看到被郑朋抱到镜头前、揉着眼睛的甜玉米时,那疲惫便会瞬间被温柔驱散。
“甜玉米,看这里,是爹地。”郑朋会轻声引导。
甜玉米起初会有些茫然,但很快认出了屏幕上那张熟悉的脸,她会伸出小手去摸屏幕,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或者突然清晰喊一声“爹地!”,让屏幕那头的田雷瞬间眉眼舒展,冷硬的轮廓化成一池春水。
“甜玉米乖,想爹地了吗?有没有听爸爸的话?”田雷的声音会放得极低极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等甜玉米被哄睡或交给阿姨,两人的对话才会转向彼此。田雷会简单说说处理的进展,但更多是询问郑朋的学习情况,有没有遇到瓶颈,老师是否合适。郑朋则会分享一些练习中的小突破,或者新写了几句觉得不错的歌词。他们的对话有时深入,有时只是闲散地聊着日常,比如今天做了什么菜,甜玉米又长了颗牙,或者田雷那边天气如何。没有太多直白的思念,可字里行间,视频里一个不经意的对视,一个看到对方疲倦时下意识的皱眉,都流淌着无需言明的亲密与牵挂。
“别熬太晚,你黑眼圈要出来了。”田雷会叮嘱。
“你也是,那边事情再急,饭要按时吃。”郑朋会回敬。
有时安静下来,只是看着屏幕里的对方,仿佛这样便能抵消一部分距离带来的虚空。
正是在这样充实又思念交织的日子里,一个机会悄然降临。一档以音乐品质和原创性为核心、在业内和观众中口碑俱佳的音综开始筹备新一季,面向独立音乐人广发英雄帖。田雷的消息来得很快,但他只是将详细的招募信息和节目调性分析发给郑朋,附言:“这个舞台的气质,或许适合你想表达的东西。看看有没有兴趣,不必有压力。”
郑朋点开资料,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那正是他曾在无数个深夜幻想过的舞台模样,专业、尊重音乐本身、给创作者足够的空间。他知道,这不仅仅是田雷看到的机会,更是他动用人脉、仔细筛选后认为最适合他的路径。
没有太多犹豫,郑朋接住了这个橄榄枝。在专业团队的协助下,他以“梓渝”这个新名字,精心准备了一份海选录像。录像里,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抱着木吉他,唱了一首融合了过往挣扎、新生与希望的新作《破茧新生》。歌声里的故事感与真诚,穿透屏幕,打动了苛刻的评委,让他顺利拿到了晋级名额。
首次正式登台录制的日子到来。郑朋将甜玉米托付给一直帮忙的育儿嫂阿姨,让她们跟着自己一同前往录制城市,在节目组安排的酒店住下。他不想错过女儿成长的任何重要时刻,也确信这份牵挂会成为他舞台上的力量。
录制当天,后台忙碌纷杂。郑朋换上团队为他挑选的服装,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棉质衬衫,外面松松套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下身是合身的浅色水洗牛仔裤,整体色调干净温和。他对着镜子随意拨了拨额前微卷的碎发,右眼尾那点小痣在自然的光线下清晰可见,未被任何妆容遮掩,反而成了这张清新面孔上最生动的点缀。镜中的人,眼神清澈透亮,笑起来时甚至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少年气,但若细看,那眼底深处蕴藏的沉静与不容忽视的坚定力量,又清晰昭示着他早已不是当年“逐月”时期那个只有青涩与惊惶的少年。这身装扮恰到好处地融合了他外表的天生少年感与内里的成熟沉淀,松弛又自带光芒。
他选择演唱的,是那首《月光下的笼中雀》的改编版。编曲更加丰富立体,去掉了原版中过多的凄清哀怨,注入了磅礴的弦乐与充满希望的节奏转折,宛如困雀终于挣破樊笼,伤痕化为羽翼的纹路,向着月光指引的苍穹振翅。
舞台灯光聚焦。郑朋站在立麦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所有的紧张与杂念沉淀下去,只剩下对音乐的纯粹投入与想要倾诉的故事。前奏响起,清冽的嗓音流出:
“曾以为金丝银线是月光,
困于方寸描摹虚假的天堂……”
他的声音,带着历经沉淀后的通透与力量,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而富有情感。高潮部分,改编后的旋律陡然开阔,他的音域完全打开,清亮而富有穿透力:
“撕开伪饰,痛是破晓的奖赏,
折断的锁链是翅膀的重量,
笼门已开,月光入怀,
我即自由,我即光芒!”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韵在演播厅回荡。片刻寂静后,掌声如潮水般涌起。评委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郑朋微微鞠躬,额角有细汗,眼神却亮得惊人。他知道,他站上来了,以他想要的方式。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正值深夜的海外某豪华酒店套房里。田雷刚刚结束一场漫长而艰难的谈判,眉宇间带着深深的倦色。他松了松领带,拒绝了助手的后续汇报,独自走进卧室。
他拿出平板,点开国内同步更新的节目视频。当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穿着他未曾见过的西装,站在他梦想的聚光灯下,唱着他蜕变新生的歌谣时,田雷所有的疲惫仿佛瞬间被洗涤一空。
他背靠床头,目光紧紧锁着屏幕里的人,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情绪,是骄傲,他的月月如此耀眼;是思念,想立刻将人拥入怀中;是欣慰,见证他挣脱所有束缚,翱翔于属于自己的天空。他反复拉回进度条,一遍又一遍听着那句“笼门已开,月光入怀”,仿佛那歌声能穿越千山万水,抚平他所有的牵挂与孤独。
而在节目组安排的酒店房间里,甜玉米被阿姨抱在怀里,坐在电视机前。当郑朋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时,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小手指着屏幕,激动地“哇呜!哇呜!”叫起来,身子往前倾,似乎想扑进去。她或许还不懂什么是比赛,什么是舞台,但她认出了屏幕里那个对她而言意味着全世界的身影,那是她的爸爸,在发光。
屏幕内外,分隔三地,却被同一首歌、同一份爱与梦想,紧密地联结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明天作者婚礼,现在提早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