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落在额间的吻,轻柔却笃定,像一枚无形的印章,为过往所有的不安与徘徊画上了句点。隔阂如晨雾般消散,曾横亘在两人之间那无形却坚韧的屏障,此刻彻底消融。
最显著的,是信息素的变化。郑朋周身那清冽的柠檬气息,曾因警惕和自我保护而裹挟着挥之不去的涩意与冷硬,如今彻底沉淀下来,变得通透、柔和,仿佛被午后的阳光晒暖,散发出一种令人心安的清新。而田雷温暖醇厚的柑橘调信息素,也褪去了此前因不安和急切而隐约透出的、类似柑橘皮破裂后的那一丝清苦与尖锐,回归到阳光晒透果肉般的丰盈甘醇。它们不再彼此试探、拉扯或防御,而是如同两条终于并肩归港的航船,自然而纯粹地交融在一起。柠檬的清新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柑橘的暖甜,柑橘的醇厚又稳稳托住了柠檬的飘逸,在空气中织就一片无声却充满安宁与归属感的静谧场域。
这份静谧,被儿童房里传来的细微哼唧声打破。
几乎是同时,郑朋和田雷从沙发上起身,无需言语,脚步一致地快步走向卧室。推开门,只见甜玉米已经醒了,正扁着小嘴,眼眶里蓄着将落未落的泪珠,委屈地朝着门口方向伸手。郑朋心尖一软,立刻上前,动作轻柔地将女儿从婴儿床里抱出来,搂在怀里轻轻摇晃,低声哼着安抚的调子:“甜玉米乖,爸爸在呢,睡醒啦?不怕不怕。” 田雷没有抢着抱,而是站在郑朋身侧,大手带着无比的怜爱,极其轻柔地抚摸着甜玉米毛茸茸的小脑袋,指腹擦过她湿润的眼角,低沉的嗓音也跟着加入安抚的行列:“嗯,爸爸们都在。我们甜玉米是不是做梦啦?看,太阳公公还在哦。” 他侧头示意窗外明亮的阳光。
父母的怀抱与声音是最好的慰藉,甜玉米很快止住了哭意,抽噎着趴在郑朋肩头,小手依赖地抓着他的衣领。田雷见状,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柔软的安抚玩偶,轻轻在甜玉米眼前晃了晃。甜玉米的注意力被吸引,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跟着玩偶转,终于破涕为笑,伸出小手去抓。郑朋笑着看她父女俩互动,顺势将甜玉米递到田雷伸出的臂弯里:“让你爹也抱抱,他口袋像个百宝箱。”
田雷接过女儿,让她面朝外坐在自己结实的小臂上,另一只手护着她,带着她在房间里慢慢走了两步,嘴里还模仿着火车的声音:“呜——咔嚓咔嚓,甜玉米号小火车出发喽,去找爸爸咯!” 甜玉米被逗得咯咯笑,小手挥动着。
待她完全平静,郑朋才从田雷怀里接回女儿,三人一起回到客厅。郑朋将甜玉米放在铺着柔软地毯的中心。一岁多的小人儿,感官或许比语言更敏锐。她坐在地毯上,眨着还带着水汽的大眼睛,左右看看。爸爸就坐在旁边的地毯上,含笑看着她,拍拍手:“甜玉米,看这里,爸爸在这儿。” 他身上散发着让她感到无比安心和舒服的、暖暖甜甜又清清爽爽的气息。另一边爹爹也挨着坐下,长腿曲起,顺手拿过一个色彩鲜艳的软布积木,轻轻滚到甜玉米手边:“甜玉米,球球来啦。” 他目光温柔,那种像晒过大太阳一样温暖踏实的气息浓浓地包裹着她。
两种让她眷恋的气息,此刻和谐地交融在一起,充满了整个空间,不再有丝毫让她不安的波动。甜玉米低头看看手边的积木,又抬头看看两个爸爸,忽然咧开没长齐几颗牙的小嘴,发出“咯咯”的清脆笑声。她抓起积木,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朝着郑朋的方向举了举,然后丢开,小手小脚并用,欢快地在柔软的地毯上爬动起来。
她先目标明确地爬向田雷,一把抱住他的小腿,仰起粉嘟嘟的小脸,嘴里“啊、啊”地叫着。田雷心都化了,俯下身,大手一抄就把女儿捞到自己腿上坐好,用下巴上新冒出的、短短的胡茬轻轻去蹭她的额头:“抓到了!这是谁家的小宝贝呀?” 甜玉米痒得缩起脖子笑,小手却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玩闹了一下,甜玉米又扭着身子要下去,田雷护着她让她重新爬回地毯。这次,她调转方向,快速朝着郑朋爬去,一下扑进郑朋及时张开的怀里,小脑袋亲昵地在他颈窝里蹭啊蹭,留下一片温热的奶香。郑朋抱着她,顺势躺倒在地上,把女儿举高,轻轻晃了晃:“飞喽!甜玉米飞高高!” 甜玉米兴奋得四肢扑腾,笑声像摇响了一串银铃。
田雷也侧躺下来,支着头,看着眼前笑作一团的父子俩,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挠了挠甜玉米的脚心,又在她看过来时,迅速把手藏到背后,故作严肃地摇头:“咦?谁在碰我们甜玉米的脚丫呀?找不到咯。” 甜玉米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从郑朋身上爬下来,好奇地爬到田雷身边,去扒拉他藏在身后的手,成功找到后,得意地“啊”了一声,仿佛打了胜仗。田雷趁机握住她的小手,送到嘴边,夸张地“啊呜”亲了一口,逗得甜玉米又是一阵笑。
甜玉米笑够了,扭着身子从田雷掌心抽出手,又快速爬回郑朋身边,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小脸贴贴,清晰地冒出一声奶呼呼的:“爸爸!”
郑朋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抱着女儿亲了亲她的发顶:“哎,爸爸在呢。”他余光瞥见田雷眼中一闪而过的、温柔到近乎羡慕的神色,心念微动。他扶着甜玉米的小肩膀,让她转向田雷的方向,指着那个目光始终追随着她们的男人,用轻柔而清晰的语调说:“甜玉米,看那边,那是谁呀?那是爹地 ,叫爹地。”
甜玉米眨巴着大眼睛,看看郑朋,又看看田雷,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个新词。田雷屏住了呼吸,一瞬不瞬地等着。几秒后,甜玉米的小嘴动了动,发出一个近似“嗒…嗒”的音节。
“对,爹—地—”郑朋耐心地放慢口型,又示范了一次。
甜玉米看着田雷充满期待的脸,忽然咧开嘴,更清晰地喊了一声:“爹地!”
那声音清脆稚嫩,像一颗小小的糖果,直直砸进田雷心窝最软的地方。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冲上他的眼眶,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几乎有些手足无措地应道:“哎!爹地在!甜玉米……”他伸出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甜玉米似乎很满意自己造成的影响,开心地又爬过去,扑进田雷及时张开的怀抱里,用她的小脑袋蹭着他的胸膛,嘴里还含糊地重复着:“爹地…爹地……”
田雷紧紧抱住女儿,把脸埋在她带着奶香的小身子上,再抬头时,眼眶微红,却盛满了全宇宙最亮的星光。他看向郑朋,千言万语都融在那一眼深深的凝视里。
她身上那独有的、混合着奶香与淡淡玉米清甜的信息素,也随之活泼地跳跃、弥漫,像一串串无忧无虑的音符,在这片温暖宁静的空间里尽情舞动,仿佛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份终于完满的、环绕着她的爱意伴舞。
郑朋侧躺着,手肘支地,手掌托着脸,微笑着看着田雷和女儿嬉戏。看着甜玉米毫无保留的快乐,看着田雷脸上那种纯粹而满足的笑容,他伸手,轻轻将甜玉米爬动时蹭到脸颊的几根柔软发丝拨开。指尖触及她柔软温热的小身子,心中涌起一股饱胀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暖流。他抬起头,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身旁的田雷身上。田雷恰好也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田雷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他,又看看在他们之间爬来爬去、试图同时抓住两个爸爸手指的甜玉米,深邃的眼眸里漾开温柔的笑意,那目光里有深沉的爱意,有失而复得的珍惜,更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和与满足,仿佛在说:“看,我们的小家。”
就在这一刻,看着膝下欢笑的女儿,感受着身旁人毫无保留的凝视与周身那令人心安的气息交融,郑朋的心被一种无比清晰而坚实的认知击中。
这就是家。
不是他曾恐惧的、以爱为名编织的华丽牢笼,不是需要权衡利弊、小心翼翼维持的脆弱联盟。它是由深夜的等待与守护、由笨拙却真诚的奔赴、由卸下所有盔甲后的脆弱坦诚、由此刻平淡却满溢的、带着奶香和欢笑的相守……一点一滴构筑起来的。是港湾,是归处。在这里,他可以自由地呼吸,可以安心地栖息,可以展示所有的软弱与真实,因为爱、理解与相互支撑,是它坚不可摧的基石。
海风依旧会从阳台吹入,带着它亘古不变的咸涩。但从此以后,这风里缠绕的,将是归港的安宁,与炊烟般袅袅升起的、名为家的暖意。而这暖意,正具象化为地毯上爬行的宝贝,和身边人始终不曾移开的、温柔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