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那日的阳光,连同那声稚嫩的“爸爸”,仿佛给生活镀上了一层柔光滤镜。自那以后,日子便浸透了暖意,流淌得缓慢而黏稠。
一家三口在这个滨海小城的生活,渐渐有了固定的、令人心安的节奏。清晨在甜玉米咿咿呀呀的哼唧中醒来,午后在洒满阳光的露台上陪孩子爬行玩耍,傍晚推着婴儿车沿着海岸线慢慢散步,看落日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田雷的存在,早已从深夜访客变成了这个家里理所当然的一部分。他的衣物占据了衣柜的另一半,他的洗漱用品和月月的并排摆在洗手台上,他甚至在厨房里拥有了一个专属的、虽然使用率不高且事故频发的角落。甜玉米已经能清晰地喊出“爸爸”,并且学会在想要某个玩具或够不到什么东西时,朝着田雷伸出小胳膊,用那双酷似月月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他,这一招,对向来冷静自持的田雷,几乎是百分之百的绝杀。
郑朋依然很少用直白的语言表达。但他会自然而然地接过田雷脱下的外套挂好;会在田雷笨手笨脚试图参与家务时,一边吐槽“田雷你别添乱”,一边又悄悄把最轻省的活分给他;会在深夜雷子处理海外邮件时,默不作声地放一杯温水在他手边;更会在每一个夜晚,无论之前是否斗嘴或闹点小别扭,最终都安然地蜷进那个熟悉的怀抱,呼吸着令人安心的柑橘气息沉入梦乡。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深入骨髓的接纳。郑朋用他独有的、略带别扭却实实在在的行动,构建了一个名为家的结界,将田雷和甜玉米牢牢地圈在其中。田雷则用他日渐深厚的脸皮、无处不在的细心守护和那份只对月月展现的、带着傻气的温柔,无声地回应着,并乐在其中。
这日子,美好得近乎虚幻,仿佛世外桃源,隔绝了所有过往的阴霾与未来的风浪。
直到那个傍晚。
夕阳正以壮丽的姿态沉入海平面,将天空和大海染成一片燃烧的橘红与瑰紫。咸湿的海风穿过敞开的阳台门,带来远处海浪舒缓的拍岸声。
郑朋抱着刚洗完澡、浑身散发着奶香和淡淡玉米甜味的甜玉米,坐在阳台躺椅上。小家伙穿着柔软的浅蓝色连体睡衣,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天边变幻的色彩,小手指着:“色色……红红……”
“嗯,是晚霞,很漂亮对不对?”郑朋低声应着,脸颊贴着女儿柔软的发顶,眼神有些放空。这样的时刻,安宁得让人心里发软,也软得让他偶尔会生出一种不真切的恍惚。
田雷从客厅走过来,脚步很轻。他刚结束一个短暂的视频会议,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凝重,但在目光触及阳台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时,瞬间柔和下来。
他走到郑朋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手,从郑朋怀里接过甜玉米。甜玉米对父亲的怀抱早已熟悉,顺从地趴到田雷宽厚的肩上,小肉手抓着他的衣领。
“王阿姨。”田雷朝屋里轻声唤了一句。
一直负责白班、正准备下班的育儿嫂闻声走过来。田雷将甜玉米交给她,低声嘱咐:“带她去房间玩一会儿,读读绘本。”
阿姨会意地点点头,抱着还有些懵懂的甜玉米离开了阳台,并贴心地带上了通往客厅的玻璃门。
阳台上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愈发喧嚣的海浪声,和逐渐被暮色吞没的天光。
郑朋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田雷走到他身边。郑朋正坐在那张铺着软垫的藤编躺椅上,微微仰头看着海天交接处最后一缕金光。田雷没有坐下,只是站在他面前,挡住了部分视线,高大的身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有些沉。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躺椅的扶手上,将郑朋圈在了自己和椅子之间。这个姿势带着熟悉的亲昵和占有欲,但此刻,郑朋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不是情欲,而是一种沉重的、欲言又止的滞涩。
“月月。”田雷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稳,“家里……出了点事。”
郑朋的心缓缓沉了下去。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身份,被暂时屏蔽的家族,如同潮水退去后显露的嶙峋礁石,冰冷而坚硬地横亘在眼前。这大半年来近乎偷来的宁静时光,仿佛一场美好却易碎的梦,梦醒了,现实的寒风便无孔不入。
他不想听,甚至下意识地想捂住耳朵。可理智清楚地告诉他,逃避无用。
田雷看着他瞬间绷紧的侧脸和微微抿起的唇,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他继续用那种低沉而平稳的语调说:“情况有些复杂,我必须回去一趟,亲自处理。”他顿了顿,补充道,“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是多久?几天?几周?还是更久?郑朋没有问。他只是觉得胸腔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透海水的棉花,又沉又闷,透不过气来。那些被他强行压在心底的、关于未来的不确定性,关于身份曝光的恐惧,关于再次被卷入漩涡的抗拒,如同苏醒的兽,疯狂地啃噬着他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安全感。
他猛地抬起手,推开了田雷撑在自己身侧的手臂。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清晰的抗拒和烦躁。
田雷顺从地退开半步,看着他。
郑朋从躺椅上站起来,动作有些急,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背对着田雷,面向着已经变成深蓝色、开始浮现星辰的夜空和漆黑翻涌的大海。海风更大了一些,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并不孱弱的脊背线条。
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压制心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慌乱和突如其来的、尖锐的委屈。
手指有些发颤地摸向居家服的口袋,从里面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烟盒和一支打火机,是很久以前偶尔心烦时会抽的蓝莓爆珠,细长的一款,几乎没什么烟味,更多的是清凉的果香。这大半年来,他几乎忘了它们的存在。
“咔哒”一声轻响,幽蓝的火苗窜起,映亮他低垂的眼睫和抿紧的唇线。他点燃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清凉微甜的蓝莓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涌入肺腑,却没能抚平心绪,反而让他周身那清冽的柠檬信息素,不受控制地逸散出来,裹上了一层明显的、焦躁的涩意,像未成熟的柠檬被用力挤压出的汁液。
田雷沉默地看着他纤细的背影和那一点在暮色中明灭的猩红。他没有劝阻,只是静静地走上前,再次靠近。
然后,他伸出手,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从郑朋微凉的指尖,轻轻抽走了那支细长的香烟。
郑朋一怔,倏地转头。
田雷已经将滤嘴凑近唇边,就着月月刚刚含过的位置,深深吸了一口。烟雾被他吸入,再缓缓吐出,缭绕的灰白色雾气模糊了他深邃的轮廓和那双总是盛着月月的眼睛。这个动作没有半分犹豫或嫌弃,充满了某种无声的、深入骨髓的亲昵,以及一种强势的宣告,你的气息,你的味道,你的一切,我都接纳,且属于我。
郑朋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喉结滚动吞咽烟雾,看着他被烟雾柔和了的侧脸线条。心底那股莫名的委屈和慌乱,忽然窜起一簇火苗,催生出一股想要挑衅和掌控的冲动。
他猛地伸出手,几乎是用抢的,将那支烟从田雷唇间夺了回来。动作有些粗鲁,指尖擦过田雷的下唇,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
“谁准你抽我的烟?”郑朋瞪着他,声音因为刚才的深呼吸和情绪波动而有些微哑,语气带着刻意的凶,可那双氤氲着未散水汽和烟雾的杏眼里,却流转着一种熟悉的、黏稠的、如同蜜糖拉丝般的勾引。右眼尾那颗小痣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带着钩子。
他抢回烟,却没有立刻抽,而是将它重新含入自己口中,仰起脸。这个角度,让他的脖颈拉出脆弱而优美的弧线,喉结微微滚动。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地、刻意地,将唇凑近田雷的脸。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以及空气中那交织的、带着涩意的柠檬与愈发沉稳却隐含躁动的柑橘气息。
郑朋微张唇,一道极淡的、混合着清凉蓝莓与烟草气息的白色烟雾,被他轻柔而缓慢地,直直喷在了田雷的脸上。
烟雾缭绕,如同最暧昧的纱幔,隔在两人之间。郑朋的眼神在烟雾后迷离而大胆,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像一只故意撩拨猎人、试探对方底线的小狐狸。
田雷没有躲闪,甚至没有眨眼。他就那样垂眸看着他,目光像是被黏在了月月被烟雾润泽得越发红润的唇瓣上,和那双盛着挑衅与诱惑的眼睛里。他的眼神温柔得不可思议,深邃的瞳孔里映着月月的影子,仿佛能沁出水来,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迷醉的沉迷。他像是被这大胆的挑逗彻底俘获了心神,不仅没有退避,反而微微张开了嘴,近乎贪婪地、将月月呼出的那口带着他气息的二手烟,深深吸了进去。
仿佛那不是烟,而是月月渡给他的一口仙气,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这个全然接纳甚至享受的姿态,彻底点燃了郑朋心底那点恶劣的、想要掌控局面的火苗,也击碎了他强装出来的镇定。
烟雾尚未完全散去,田雷已经控制不住地,循着那近在咫尺的、带着蓝莓甜香与烟草余韵的唇,吻了上去。
不是狂风暴雨,而是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渴望和此刻复杂心绪的、深重而缠绵的吻。他含住月月微凉的唇瓣,舌尖轻易地顶开因为惊讶而微启的齿关,深入那湿热的口腔,追索着那里残留的、独特的烟草与果香,还有月月本身清甜的气息。
郑朋只是最初僵硬了一瞬,随即便软了下来。那支细长的烟从他指尖滑落,掉在阳台的地砖上,闪了一下,寂灭。他非但没有推开,反而伸出双臂,主动环住了田雷的脖颈,指尖插进他浓密的黑发中,不是推拒,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力道,将他拉向自己,加深了这个吻。
唇舌交缠,气息交融。烟草的微苦、蓝莓的清凉、柠檬的涩意、柑橘的温醇……所有味道都混杂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化作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独属于他们的亲密气息。海浪声是背景音,暮色是幕布,这个带着烟味的吻,成了宣泄不安、确认存在、彼此慰藉的唯一方式。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肺里的空气似乎都被这个漫长的吻耗尽,田雷才稍稍退开,额头却依旧抵着月月的额头,鼻尖相触,灼热的呼吸交织。
郑朋微微喘息着,眼尾泛着动情的红,唇瓣被吻得水润红肿,眼神却还带着未散的迷离和一丝执拗。
田雷看着他,用指腹极其温柔地擦过他湿润的唇角,那双总是半垂着的、此刻却盛满月月倒影的眼睛里,温柔得如同月下深潭,几乎要将人溺毙其中。他的声音因为刚才的亲吻和压抑的情绪而沙哑得厉害,却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敲在郑朋的心上:
“月月,”他唤他,带着那口被压得低柔的、让人心头发颤的山东口音,“我想给你和孩子一个名分。”
他顿了顿,目光锁着月月瞬间睁大的眼睛,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承诺,又像恳求:
“不是田景明的遗孀,不是见不得光的情人,也不是孩子生物学上的另一个父亲。”
“我想让你,正大光明地站在我旁边。以我爱人的身份。”
“让甜玉米,光明正大地叫我爸爸,拥有我们俩共同给予的一切。”
海风忽然变得猛烈,吹得阳台上的绿植哗啦作响,也吹散了空气中最后一丝暧昧的烟雾。远处,最后一颗星子挣脱夜幕,在天际坚定地亮起。
郑朋怔怔地望着他,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盛满了不容置疑的认真与深沉爱意的眼睛,胸腔里那颗因为不安而狂跳的心,仿佛被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缓缓地、紧紧地包裹住了。
该来的,确实来了。
但这一次,似乎……不再是他需要独自面对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