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的晨光,像是不忍惊扰室内的静谧,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化作一道纤细而温柔的金线,悄无声息地落在郑朋的眼睑上。
他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意识如同退潮后的海滩,缓慢地显露出来。首先感知到的是一种深彻骨髓的疲惫,以及身体各处隐隐传来的、被过度索求后的酸痛感,尤其是后颈的腺体和身体某个难以启齿的深处,那感觉尤为清晰,提醒着他在过去几天里经历了怎样一场脱离掌控的风暴。那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绵长、深刻、仿佛每个细胞都被打上了烙印的钝感。
记忆随之回笼,那些被高热和情潮模糊了的画面,如同破碎的琉璃,带着灼人的温度,一片片拼凑起来,黑暗中急促的呼吸,紧紧交握的十指,汗湿的皮肤相贴时黏腻的触感,还有那无休无止、几乎要将他灵魂都撞散的、属于田雷的,强大而温柔的力量……以及空气中日夜不散、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柠檬与柑橘彻底交融后的,甜腻而堕落的气息。
“轰”的一下,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郑朋的脸颊、耳朵、乃至脖颈都烫得惊人。
羞涩是必然的。任何一个Omega在彻底清醒后,回想起自己发情期内的种种,恐怕都无法坦然。但除了羞涩,更多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如同乱麻般缠绕在心头的情愫。
一种……尘埃落定,再也无法回头的怅惘。他亲手点燃了那根导火索,如今爆炸声已过,满地狼藉,前路是更深不可测的迷雾。他利用田雷的欲望作为报复的武器,如今武器已然出鞘,见血封喉,可持剑的人,自己的心似乎也被那剑锋划伤,渗出了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名为心动的血液。
这心动让他感到恐慌。它不受控制,在田雷那双深邃眼眸的注视下,在他那带着山东口音的、低沉温柔的絮语中,在他即使被欲望掌控却依旧顾及他感受的克制里悄然滋生,尽管那克制在发情热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如今已盘根错节。
还有后怕。他是田景明名义上的配偶,是田雷法律意义上的“大嫂”。这层身份像一道冰冷的枷锁,此刻紧紧勒住了他的心脏,带来一阵阵窒息的背德感。然而,在这冰冷的背德感之下,又隐隐窜动着一丝灼热的、扭曲的快意,那个将他视作摆设、肆意践踏他尊严的丈夫,若他知道自己的弟弟在他精心打造的牢笼里,将他视若敝履的人彻底占有,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酸涩、怅惘、后怕、隐秘的快意、不受控的心动……种种情绪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混杂在一起,最终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茫然。他怔怔地看着那缕阳光中飞舞的尘埃,感觉自己就像其中一粒,被命运的狂风吹到了无法预知的轨道上。
就在这时,一条结实有力的手臂从身后环了过来,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体温和那已经深深烙印进他骨血里的柑橘气息,轻轻揽住了他纤细的、布满了暧昧红痕的腰肢。
田雷醒了。
他甚至没有完全睁开眼,只是遵循着本能,将下巴抵在郑朋光滑的肩窝里,带着刚醒时慵懒的鼻音,含糊地唤了一声:“月月……” 然后,温热的唇便精准地捕捉到了郑朋敏感小巧的耳垂,如同过去几天里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自然而然地含住,用舌尖轻轻舔舐,用牙齿不轻不重地磨蹭。
郑朋浑身猛地一颤。
若是七天前,这样的触碰足以让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开。但此刻,身体仿佛先于意志记住了这熟悉的亲昵,记住了这气息带来的安全感与愉悦。那剧烈的战栗只持续了一瞬,便化作了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顺从的酥麻。他下意识地、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微微侧过头,将更多的颈项肌肤暴露在对方的唇齿之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如同小猫般的呜咽。
这无疑是一种无声的鼓励。
田雷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满足的磁性,震得郑朋耳廓发麻。他的亲吻变得更加绵密,从耳垂蔓延到颈侧,再到那已经结痂、却依旧敏感的标记处,流连忘返。
“还疼吗?”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事后的温存,手指极轻地拂过郑朋后颈的腺体。
郑朋摇了摇头,随即又轻轻点了点头,自己也觉得这反应有些矛盾,索性将发烫的脸埋得更低。身体的不适是真实的,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拥有后的、奇异饱足感与挥之不去的慵懒酸软。
田雷的手臂收紧,将他更深地拥入怀中,宽阔的胸膛紧贴着他清瘦的脊背,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饿不饿?我让人送早餐上来。”
过去几天,他们几乎足不出户。三餐都由田雷信任的心腹悄无声息地送到门口。郑朋后来才模糊地意识到,宅邸里似乎过于安静了,安静得不同寻常。没有不识趣的敲门声,没有来自疗养楼层的传唤,甚至连平日里在走廊穿梭的佣人都似乎绝迹了。现在想来,这必然是田雷的手笔。他就像一头守护着宝藏的巨龙,提前清扫了领地内所有可能存在的干扰,甚至连他那位名义上的丈夫……郑朋不敢细想田雷用了什么手段让田景明那边毫无动静,但这份看似霸道、实则周全的庇护,让他在后怕之余,心底那丝酸涩的心动又膨胀了几分。
他再次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还想再躺会儿。”
“好。”田雷吻了吻他的发顶,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抱着他。
阳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暴风雨过后特有的、疲惫而安宁的气息。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享受着这难得的、罪恶却温暖的静谧。
发情期结束后,生活似乎恢复了一种表面的平静。
郑朋回到了自己那间巨大而冰冷的卧室。一切仿佛都没有改变,昂贵的家具沉默矗立,落地窗外依旧是那片被精心修剪却毫无生气的花园。
但又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最明显的证据,便是那个常常出现在他视野里的、不该存在于这里的守护者。
第一次发现它时,是在一个午后。郑朋午睡醒来,慵懒地翻了个身,视线无意间扫过窗外,然后,他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在窗外那棵枝繁叶茂的古树粗壮的枝桠上,一条通体漆黑的巨蟒,正安静地盘踞着。它庞大的身躯与深色的树皮几乎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熔金般的竖瞳,在斑驳的光影下,静静地、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窗内的他。幽暗的鳞片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种类似金属矿石的、极其细微的冷光。
是田雷的精神体。
郑朋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出乎意料地,并没有多少恐惧。或许是标记带来的影响,或许是内心深处知道这庞然大物不会伤害自己,他只是在最初的惊讶后,缓缓坐起身,隔着玻璃,与那双非人的瞳孔对视。
那黑蟒见他醒来,只是极轻微地调整了一下盘踞的姿态,巨大的头颅微微偏了偏,像是在确认他的状态,随即又恢复了静止,仿佛一尊亘古存在的守护雕像。
从那天起,这条黑蟒便成了郑朋房间里一个沉默而固定的景观。
它有时盘在窗外的树枝上,如同一个活的装饰;有时则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间内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蜷缩着,将庞大的身躯尽可能地缩小存在感,那双金色的竖瞳却总是追随着郑朋的身影。
起初,郑朋还有些不习惯,行动间会下意识地避开它所在的区域。但渐渐地,一种微妙的默契在人与精神体之间形成。
田家大宅太大了,也太冷了。即使拥有了音乐的小小世界,即使与田雷有了最亲密的关系,但白日里,当田雷需要处理家族事务,当他独自一人被困在这华丽的囚笼中时,那无孔不入的孤独和压抑依旧如影随形。
而这条沉默的黑蟒,成了他孤独世界里一个奇特的寄托。
他开始习惯它的存在。有时,他会抱着一本乐谱,坐在离它不远的沙发上,轻声哼唱新想的旋律;有时,心情烦闷无处排解时,他会走到窗边,或者靠近它蜷缩的角落,对着它自言自语。
“你说,我这样是不是很坏?”他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卷着衣角,声音轻得像是在问自己,“明明是利用他,可现在……好像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黑蟒自然不会回答。但它熔金的竖瞳会微微收缩,粗壮的尾巴尖会极其缓慢地、在地毯上轻轻摆动一下,发出几不可闻的沙沙声,仿佛在说:“我在听。”
“他那天……明明可以不管我的。”郑朋想起发情热彻底失控前,田雷那挣扎而痛苦的眼神,以及最终被他一句“标记我”彻底点燃的疯狂,脸颊又开始发烫,“可他好像……真的很在意我。”
黑蟒的尾巴尖又摆动了一下,这次幅度稍大了一些。
“还有那个田景明……”提到这个名字,郑朋的眼神冷了下来,带着一丝恨意和报复后的快意,“他现在是不是气得要死?可惜,他动不了田雷,也……动不了我了。”
他说这些话时,黑蟒总是安静地聆听着,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评判,只有纯粹的陪伴。它像是一个最忠诚的秘密树洞,承载了他所有无法对人言说的心事、挣扎、脆弱和那一点点阴暗的欣喜。
这种无声的交流,成了郑朋在冰冷现实中唯一的慰藉。他甚至开始主动靠近它。
在一个夕阳如血的傍晚,郑朋再次走到蜷缩在角落的黑蟒身边。他迟疑了一下,然后缓缓伸出手,指尖极轻地、带着一种试探性的温柔,抚摸上它冰凉而光滑的头顶鳞片。
那触感坚硬而细腻,带着生命体特有的微凉。
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鳞片的瞬间——
远在书房处理文件的田雷,握着钢笔的手猛地一颤!一股强烈的、如同电流窜过脊椎般的酥麻感,从尾椎骨直冲头顶!那感觉并非疼痛,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极致亲昵与被接纳的颤栗快感。他仿佛能清晰地感觉到,郑朋那微暖柔软的指尖,正如何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探索般的温柔,拂过他的皮肤。
他不由自主地闭上眼,靠向椅背,嘴角无法控制地向上扬起一个极大的、带着无限餍足和愉悦的弧度。所有因家族琐事而产生的烦躁,在这一刻都被那遥远的、珍视的触碰抚平了。他的月月,在主动触碰他的精神体,这比任何直白的情话都更让他心动。
通过精神链接,他贪婪地感受着那轻柔的抚摸,仿佛郑朋抚摸的不是冰冷的蟒鳞,而是他跳动的心脏。
而郑朋,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觉得指下的鳞片触感奇妙,那庞大的生物在他手下显得异常温顺。他顺着它头部的曲线,缓缓向下抚摸,指尖划过那些排列整齐、闪烁着幽光的鳞片,心中一片奇异的宁静。
黑蟒似乎极其享受这温柔的触碰,它熔金般的竖瞳彻底眯成了两条细缝,喉咙里甚至发出了极其低沉、类似于大型猫科动物满足时的、几不可闻的呼噜声,庞大的身躯也放松地微微下沉。
……
然而,精神体的陪伴,终究无法替代真人的体温。
每当夜幕降临,田家大宅彻底被寂静笼罩后,另一场隐秘的偷渡便会如期上演。
郑朋的房间门锁,对于田雷来说形同虚设。他总能精准地避开所有巡夜的佣人和监控,如同暗夜中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潜入。
通常是在郑朋洗漱完毕,穿着柔软的丝质睡衣,靠在床头看书或者摆弄那本《逐光》乐谱的时候。门会极轻地“咔哒”一声,然后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便会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身微凉的夜露和那令人安心的柑橘气息。
他什么也不说,只是反手锁上门,然后一步步走到床边。深邃的目光如同实质,从郑朋微微敞开的领口,滑到他纤细的手指,再到那低垂的、颤动的睫毛,最后落在他右眼尾那颗在灯光下格外清晰的小痣上。
郑朋会抬起头,撞进他那双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眸子里。没有言语,但空气中那清甜的柠檬与温暖的柑橘信息素,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得活跃,缠绵地交织在一起。
田雷会俯下身,一只手撑在郑朋身侧的床沿,另一只手则温柔地抬起他的下巴。他没有立刻吻下去,而是先用自己的鼻尖,极其亲昵地蹭了蹭郑朋的鼻尖,感受着彼此温热的呼吸交融。
这是一个充满了占有欲和珍视意味的小动作。
然后,他的吻才会落下。起初是轻柔的,如同羽毛拂过,带着试探和怜惜。但很快,那吻便会加深,变得急切而贪婪。田雷喜欢睁着眼睛吻他,深棕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紧盯着郑朋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看着他如何从最初的清醒,到逐渐意乱情迷,眼尾泛红,长睫颤抖。
郑朋被他看得羞赧,下意识地想偏头躲开,或者抬手挡住他的眼睛。这时,田雷那原本撑在床沿的手便会滑下,带着灼人的温度,沿着郑朋的脊椎,一路缓慢而坚定地向下滑去。
“嗯……”郑朋浑身猛地一颤,仿佛有一股电流从那被触碰的脊柱窜遍全身。原本还有些僵直的腰肢瞬间软了下来,不受控制地向前塌去,整个人严丝合缝地贴进了田雷的怀里。
田雷的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得逞的轻笑,顺势将人更紧地拥住,吻得愈发深入。
有时,郑朋会坏心地不肯张嘴。田雷便会用那只空闲的手,不轻不重地掐住他腰侧的软肉,或者用指腹摩挲他敏感的后颈腺体,直到郑朋受不了这双重刺激,呜咽着松开了牙关,任由他的舌头长驱直入,纠缠不休。
他们会在柔软的被褥间交换无数个湿漉漉的、带着信息素甜味的吻,会在月光下紧密相拥,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和体温。田雷的吻会落在他的额头、眼睛、鼻尖、脸颊,最后总是会流连在那三颗小痣上,尤其是右眼尾的那一颗,仿佛那是他专属的印记。
他会一遍遍地、用那带着山东口音被压得低柔的嗓音,在他耳边唤他“月月”,仿佛怎么也叫不够。
郑朋从不回应同样的亲昵称呼,但他会用手臂紧紧环住田雷的脖颈,用生涩却热情的回应,用身体无声的语言,来表达那份连自己都不愿轻易承认的沉溺与依赖。
这些夜晚,禁忌而甜蜜,如同偷尝的禁果,明知有毒,却让人欲罢不能。在田雷滚烫的怀抱里,在白日里那些复杂的情绪似乎都能暂时被遗忘,只剩下最原始的贴近和令人心安的温度。
……
又是一个深夜。
郑朋独自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没有开灯。清冷的月光为他镀上了一层银边。那条漆黑的巨蟒一如既往地盘踞在房间的阴影里,熔金的竖瞳在黑暗中如同两盏小灯。
他刚刚送走了偷溜进来的田雷,身体还残留着缠绵后的慵懒和温热,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空了一块。
他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的黑蟒,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娇嗔和复杂的情绪:
“你主人……是个傻瓜。”
明明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和地位,却会因为他一个眼神、一滴眼泪就方寸大乱;明明可以更强势地占有,却总在细节处小心翼翼地顾及他的感受;明明知道最初靠近他带着利用和算计,却依旧义无反顾地踏入了这陷阱,甚至为他扫清了一切障碍。
不是傻瓜是什么?
听到他的话,盘踞在阴影中的黑蟒,那双熔金般的竖瞳极其人性化地微微眯了起来,瞳孔收缩成一条愉悦的细线,庞大的头颅甚至几不可查地歪了歪。
那神态,不像冷血的爬行动物,倒像是……
像是在笑。
仿佛隔空感受到了主人那份被骂了也甘之如饴的、傻乎乎的喜悦。
郑朋看着它那拟人化的反应,微微一怔,随即,一抹极淡的、真实而柔软的笑意,终于冲散了他眼底连日来的复杂阴霾,悄悄爬上了他的嘴角。
夜还很长,而守护,无论以何种形式,似乎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