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隔着遥远距离的、无声的目光交汇与点头,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在郑朋刻意维持的平静表面下,持续漾开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田雷那瞬间柔和的眼神和无声的守护,如同冬日里一缕难得的暖阳,短暂地驱散了些许笼罩着他的寒意,却也让他心底那点隐秘的悸动与计划,更加清晰地躁动起来。
冷落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了。长到足以让那条被暂时搁置的蟒蛇感到焦躁和渴望,也长到足以让郑朋自己,在孤寂的伪装下,愈发清晰地认识到,他并不仅仅是在进行一场冷冰冰的算计。他对田雷的靠近,有着连自己都无法完全控制的期待与贪恋。
是时候,进行下一轮,更进一步的勾引了。这一次,他需要更直白地示弱,更需要一个看似偶然、实则精心设计的契机,来打破目前这种僵持的、仅靠眼神交流的局面。
他仔细计算着田雷每日从书房返回卧室的惯常路线和时间,选中了那条路径上一个相对僻静、光线昏暗的楼梯转角。这里足够隐蔽,不易被闲杂人等撞见,又恰好是田雷的必经之路。
时机将至,郑朋深吸一口气,努力调动着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真实郁结,对处境的无望,对未来的迷茫,还有……对那份无法言说、危险又迷人的关注的复杂心绪。他需要眼泪,需要一种破碎感,来完美扮演一个承受不住压力、脆弱无助的形象。
他提前来到那个昏暗的转角,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微微垂下头。他没有立刻哭出来,而是放任自己沉浸在连日来积压的、真实的沉闷情绪里,那些被监视的窒息感,对未来的茫然,以及身处牢笼的无力。当他回想起被撕碎的乐谱,被毁掉的直播设备,还有病床上那道阴冷窥探的视线……一股真实的酸涩涌上心头。
以此同时,他周身那清冽的柠檬信息素,仿佛也感应到了主人低落的心绪,不再是以往那种疏离的、带着微酸的清新感,而是不自觉地变得……有些沉闷,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湿漉漉的雾气所笼罩,原本明亮的微酸里,隐隐透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被挤压后的柠檬叶般的清苦底色。
这并非刻意为之,更像是情绪自然影响了信息素的散发,使得那缕萦绕在他周边的气息,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种引人怜惜的、仿佛承载着无形重量的脆弱感。
然后,他开始了他的表演。
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幅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显得真实,又不会过于夸张。他抬起一只手,用手背轻轻抵住额头,遮挡住部分表情,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微微咬住的、失了血色的下唇。压抑的、极其细微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地从他喉间溢出,像受伤小兽的呜咽,在寂静的楼梯间里被放大,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易碎感。他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偶尔抬起时,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已然氤氲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眼尾泛红,那颗小痣在水光中若隐若现,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风情。
他心里冷静地计算着时间,估算着田雷的脚步。
果然,没过多久,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楼梯下方停顿了一瞬,随即,脚步声明显加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朝着他所在的转角而来。
田雷几乎是立刻就捕捉到了空气中那缕带着苦涩意味的、熟悉的柠檬信息素,以及那压抑的啜泣声。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他当然知道郑朋有多会演,有多懂得利用自身的优势来达到目的。这个地点,这个时机,这恰到好处的脆弱……一切都透着精心设计的痕迹。
理智告诉他,这很可能又是一场小狐狸精心布置的陷阱。
然而,当他快步走上转角,真正看到那个蜷缩在阴影里、肩膀微颤、泪眼朦胧的身影时,所有的理智和冷静分析都在瞬间土崩瓦解。
那双总是带着钩子或故作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真实的水光,那强忍哭泣而微微颤抖的唇瓣,那周身散发出的、混合着苦涩的脆弱气息……无一不像最锋利的针,狠狠扎进了田雷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明知道可能是假的,明知道是勾引,他还是控制不住那股从心底涌起的、铺天盖地的心疼。
他没有任何犹豫,大步上前,在郑朋似乎受惊般抬起泪眼看向他时,伸出双臂,以一种不容拒绝却又极其温柔的力道,将他轻轻地、却牢牢地拥入了自己怀中。
郑朋的身体在他怀中僵硬了一瞬,似乎是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田雷没有说话,只是用宽厚温暖的手掌,一下下,极其轻柔地抚过他清瘦的脊背,带着安抚的、稳定的节奏。与此同时,他那温暖而沉稳的柑橘信息素,如同一个无形却坚实的保护罩,温柔地弥漫开来,将那缕带着苦涩的柠檬气息彻底包裹、融合,驱散了周围的寒意与孤寂,只剩下令人安心的暖融。
这个拥抱,和那无声却强大的安抚,超出了郑朋的预期。
他原本只是假借委屈来勾引,眼泪是工具,脆弱是伪装。他计划着在田雷靠近时,再上演一番欲拒还迎的戏码。
可是,当真的被拥入这个温暖而宽阔的怀抱,感受到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衬衫传来,嗅到那令人安心又迷醉的柑橘气息将自己完全笼罩时,一种莫名的、真实的酸楚和委屈,竟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猛地冲垮了他精心构筑的心防。
长期压抑的孤独,身处牢笼的窒息,对未来的恐惧,还有那份对眼前这个男人既想利用又无法抑制心动的矛盾……所有复杂的情绪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汇成了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他第一次,没有挣扎,没有推开,甚至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攥住了田雷腰侧的衬衫布料。他将脸深深埋进田雷的颈窝,那里温暖而干燥,带着独属于田雷的、令人沉迷的气息。温热的泪水迅速濡湿了昂贵的衬衫面料,留下深色的湿痕。
他在田雷看不到的肩膀上方,紧紧闭着眼睛,任由真实的泪水滑落。嘴角却下意识地微微抿起,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表情,混合着委屈、心酸、贪恋和一丝终于找到依靠般的放松。假戏,不知在何时,已然掺入了太多的真意。
田雷清晰地感受到了怀中身躯从僵硬到放松,再到微微颤抖的全过程,也感受到了颈间那片灼热的湿意。他心底那片因为明知是陷阱而产生的微妙不适,瞬间被更汹涌的心疼和一种“即使是被利用,他也甘之如饴”的纵容所取代。他收紧了手臂,将人更紧地圈在怀里,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都传递给他。
他低下头,克制地、珍重地,在郑朋柔软的发顶落下了一个轻如羽毛的吻。他的声音因为压抑着情绪而显得异常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别怕,”他说,“有我在。”
这三个字,像是最郑重的承诺,敲打在郑朋最脆弱的心弦上。
郑朋在他怀里轻轻颤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却仿佛无意识地,用自己还挂着泪痕的、微微发烫的脸颊,依赖般地、轻轻地蹭了蹭田雷的肩膀。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却充满了亲昵与无声的信赖,像小猫收起爪子,用最柔软的地方去触碰信任的人。
这个小小的动作,让田雷的呼吸猛地一滞,心底软得一塌糊涂。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想抬起怀中人的脸,想去吻干那些泪痕,想去更深地确认这份突如其来的依赖。
然而,就在这时——
一阵算不上响亮,但在此刻寂静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伴随着佣人之间低低的交谈声,正朝着这个楼梯转角而来!
田雷自然也听到了那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但他环抱着郑朋的手臂甚至没有丝毫松动。他不在乎是否被人看见,他有的是手段和底气让任何看到的人闭嘴,或者让那些闲言碎语根本传不出去。他甚至下意识地想将郑朋往自己身后挡一挡,用身躯隔绝掉任何可能的窥探。
然而,他怀里的郑朋却猛地一僵。
刚才还沉溺在温暖与安心中的郑朋,像是被那脚步声骤然刺破的美梦惊醒。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是谁?他是田景明名义上的配偶,是田雷的“大嫂”!如果被人看到他们此刻紧紧相拥……后果不堪设想!那些好不容易被田雷压下去的流言蜚语会再次甚嚣尘上,田景明的怒火,家族的责难……他承担不起!
“不行……”一声极轻的、带着惊惶的气音从郑朋唇边逸出。他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猛地从田雷温暖可靠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动作仓促甚至带着一丝狼狈。
怀中的温软骤然离去,田雷的手臂僵在半空,他低头看向郑朋,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随即化为了然。他看着郑朋瞬间煞白的脸色和那双盛满了慌乱、后怕,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了一下,尖锐的心疼瞬间盖过了其他所有情绪。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别怕,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我能解决一切。”
他想告诉他,不用如此惊慌,不用活得如此小心翼翼,他可以为他挡下所有风雨,摆平所有麻烦。只要他点头,他田雷就有能力也有决心,将他彻底从这令人窒息的牢笼和目光中解放出来。
然而,话语在喉头滚动了一圈,最终还是被他死死地咽了回去。
他看到郑朋纤细的身体还在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那惊弓之鸟般的脆弱模样,让他意识到,此刻任何带有承诺或强势意味的话语,都可能加重对方的心理负担,或者吓到他。他的月月,还没有准备好完全地信任和依靠他,还在用自己的方式,在这片危险的泥沼中艰难地挣扎。
于是,那汹涌到嘴边的话,最终只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融入了沉默。他深深地看着郑朋,那眼神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心疼、理解,以及一种沉甸甸的、无声的承诺。
然而,此刻的郑朋完全沉浸在世界崩塌般的恐慌里。田雷那欲言又止的沉默和深沉的目光,他根本无暇去解读,也无力去回应。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尖锐的念头在疯狂叫嚣,不能被看见!绝对不能!
这恐慌不仅仅源于对被发现的恐惧,更深处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在拼命否认和逃避的东西,就在刚才,在那个温暖得令人沉溺的怀抱里,在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包裹下,他竟然忘记了最初的算计,忘记了所有的伪装,产生了一种想要依靠、想要停留的真实渴望。这份对田雷隐秘而真切的心动,在此刻如同灼热的岩浆烫伤了他的理智,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慌乱和危险。他必须立刻逃离,不仅仅是为了躲避外界的目光,更是为了逃离自己那颗快要失控的心。
郑朋慌忙用手背用力擦去脸上未干的泪痕,低下头,手指颤抖地快速整理着自己微乱的衣襟和头发,试图抹去一切亲密过的痕迹。
田雷没有再试图靠近,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郑朋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理解、安抚,以及一种“别担心,一切有我”的沉稳力量。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用眼神无声地传递着支持。
然后,在脚步声即将抵达转角的最后一刻,田雷极其自然地转过身,步履沉稳地朝着楼梯上方走去,背影挺拔从容,仿佛真的只是恰巧路过此地。
而郑朋则在他转身的瞬间,朝着相反的方向,几乎是落荒而逃般,低着头快步离开,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昏暗光线下,仿佛生怕慢一步就会被抓住什么致命的把柄。
当那名端着茶具的佣人走上转角时,楼梯间里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暖柑橘与清甜柠檬仓惶交织后又被迫分离的暧昧余韵,无声地证明着刚才这里曾发生过一场短暂却惊心动魄的靠近与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