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波未平

SPV的设立像一台被注入了顶级润滑剂的精密机器，在维克多·陈和周维深两方资本的共同推动下，以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起来。法律文件、资金通道、管理架构……一道道繁琐的程序被高效跨越。沈小草作为专利授权方和关键技术合作代表，被裹挟其中，每日面对的都是无穷尽的会议、条款磋商和细节确认。

专利授权的谈判，果然如林凡所言，成了第一道暗礁。“昊天科技”方面派出的谈判代表，是一位以锱铢必较、作风强硬著称的首席法务官。对方对“跨平台数据迁移框架”专利的估值、未来收益分成比例、联合实验室的知识产权归属、甚至技术团队的人员派驻细节，都提出了近乎苛刻的要求，其态度不像是迎接“技术救援”的合作伙伴，倒更像是在收购一家濒临破产的公司资产。

“小草科技”的谈判团队，在沈小草的授意下，拿出了前所未有的硬气。技术价值的论证一份比一份扎实，市场前景的分析一次比一次详实，对于不合理的条款，直接以“无法体现专利核心价值”、“违背合作共赢初衷”为由顶了回去。谈判桌上一时剑拔弩张。

僵持不下之际，那位首席法务官在一次私下沟通中，意味深长地对沈小草说：“沈总，贵司的技术确实有独到之处。但你要明白，‘昊天科技’现在引入这项技术和SPV，首要目的是稳定局势，抵御‘北极星’。至于技术本身能产生多大效益……董事会里，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林董事那么‘热衷’。”

林董事。他指的是林凡。这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方案虽然通过，但内部阻力犹存，甚至可能借专利谈判来刁难，最终目的是削弱林凡通过此方案获得的影响力，或者，给沈小草这个“关联方”一个下马威。

沈小草听懂了。她回应得同样意味深长：“技术价值是客观存在的，不会因为某些人的‘热衷’与否而增减。SPV的合作基础是互利，如果贵方认为这项专利不值得我们所主张的条件，我们可以随时终止谈判。只是不知道，在目前这个时间点上，‘昊天科技’能否承受得起‘技术救援’方案核心破裂的后果？”

这话柔中带刚，将压力反弹了回去。对方沉默片刻，没有再坚持，谈判得以继续，但气氛更加微妙。

林凡自董事会后便再度隐身，除了通过苏晴传递的那句话，再无任何直接沟通。他似乎在忙于稳定“昊天科技”内部，应对“北极星”可能的反扑，或者……在谋划别的什么。沈小草从财经新闻的边角料里看到，他出席了某个行业技术标准研讨会，发表了一段关于“工业互联网底层架构开放性”的演讲，内容专业而前瞻，只字未提公司近期的风波。照片上的他，穿着简单的深色西装，站在演讲台后，目光平静地望向远方，仿佛那些惊心动魄的资本厮杀从未发生。

这种刻意的、近乎绝对的“专业”疏离，让沈小草心头那丝寒意愈发清晰。他们之间，似乎被那道董事会决议和随之而来的庞大利益网络，隔开了更远的距离。合作是冰冷的，基于算计和 necessity（必需），再无其他。

这或许正是维克多·陈，甚至周维深乐见的。

这天傍晚，沈小草终于结束了又一场唇枪舌剑的专利分成比例会议，回到办公室时，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艾米丽送进来一份快递，寄件方是“昊天科技”董事会办公室，收件人却是她个人。

沈小草拆开，里面是一份制作精良的邀请函，烫金字体：“诚邀出席‘昊天科技’与战略合作伙伴技术协同展望暨SPV成立庆祝晚宴”。时间定在三天后，地点是城中一家顶级酒店。邀请函末尾，附了一份简短的晚宴流程和初步座位安排。她的座位，被安排在主桌稍偏的位置，同桌的有维克多·陈、周维深的代表、那位锱铢必较的首席法务官，以及……林凡。

这是自街头那短暂一瞥后，他们首次被明确安排在同一场合，且是公开的、带有仪式性的场合。

几乎在收到邀请函的同时，苏晴的信息也到了：“晚宴是Victor提议的，旨在‘展示团结，稳定预期’。届时会有少量核心媒体在场。服装建议：专业，但不失锋芒。另外，林凡可能会在晚宴上宣布‘昊天科技’下一阶段的初步技术路线图，其中会包含对与贵司合作方向的肯定。这是你们巩固技术合作形象的好机会。”

信息客观，像一份工作简报。但沈小草读出了背后的潜台词：这是一场秀。一场做给内部股东、外部资本、潜在对手和媒体看的秀。她和林凡，都需要在这场秀里，扮演好各自的角色——冷静、专业、专注于共同利益的技术合作伙伴。

她拿着那份质地坚硬的邀请函，走到窗边。暮色中的城市，灯火渐次点亮，勾勒出冰冷而繁华的轮廓。三天后，她将再次与林凡同处一室，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演绎一场“恰如其分”的互动。

手机屏幕亮起，推送了一条最新的财经短讯：“‘北极星资本’发布声明，否认一切市场操纵指控，称SEC调查系例行程序，并表示将继续关注‘昊天科技’的发展，保留作为股东的一切合法权利。” 声明措辞强硬，毫无退缩之意。

余波未平，暗流仍在涌动。晚宴的灯光之下，恐怕远非表面那般光鲜和悦。

沈小草将邀请函轻轻放在办公桌上，指尖拂过烫金的字体。专业，但不失锋芒。她需要好好想一想，三天后的夜晚，该如何穿着那身无形的铠甲，走过那片灯光与目光交织的、名为“合作”的舞台。

而舞台的另一端，那个沉默的男人，又会以怎样的姿态，与她完成这场必将被无数人解读的“共舞”？

夜色渐深，城市的脉搏在窗外持续跳动，冰冷而有力。新的博弈，已在觥筹交错的预告中，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