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局联手

茶轩里的密谋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当沈小草起身告辞时，窗外的天色已是暮色四合，城市提前亮起的灯火在阴沉的雨雾中晕染开一片朦胧的光海。维克多·陈最后叮嘱：“方案草案，务必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时间，是我们目前最奢侈也最紧缺的资源。”苏晴则递给她一个加密U盘：“这里面有一些关于‘北极星’近期在二级市场操作的分析，以及他们可能拉拢的‘昊天科技’其他小股东名单。或许有用。”

沈小草将U盘紧紧攥在手心，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三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基于共同利益和紧迫威胁的、脆弱而高效的临时同盟。没有温情，只有算计与 necessity（必需）。

回到公司，已是华灯初上。办公区依然灯火通明，技术、法务、财务几个核心团队的骨干都还在，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因和紧绷的气息。艾米丽迎上来，快速低声汇报：“周先生那边的法务团队已经介入，正在与银行紧急磋商，暂时争取到了四十八小时的缓冲期。技术团队正在连夜完善专利演示材料。另外……凯恩律师来电，SEC对‘北极星’和‘灰石’的初步问询函已经发出，相关报道开始小范围出现。”

“知道了。”沈小草脚步不停，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通知所有相关团队负责人，半小时后大会议室，紧急会议。”

半小时后，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沈小草站在投影前，脸上看不出太多疲惫，只有一种被高压淬炼过的、近乎冷硬的清醒。她没有讲述与维克多、苏晴会面的细节，只是快速部署任务：

“第一，技术团队，我需要一份极其详尽、逻辑无可挑剔的‘跨平台数据迁移框架’专利价值分析报告，重点突出其与大型工业集团（尤其是‘昊天科技’相关业务线）现有技术瓶颈的互补性和解决潜力。明天中午前，我要看到初稿。”

“第二，法务和财务团队，配合凯恩律师及长青资本的法务，连夜起草一份‘特殊目的公司（SPV）技术合作与过桥融资方案’草案。核心是，以我们的专利未来收益权及部分使用权作为担保和合作条件，引入战略资本，向‘昊天科技’董事会提出‘技术救援’方案。框架要点我稍后发给你们。”

“第三，市场与公关团队，密切关注SEC问询和媒体报道的后续发酵，准备好两套应对说辞：一套对外，强调我司技术独立性和市场价值，对恶意中伤保留法律追诉权；另一套，针对特定的投资圈层，开始有节制地释放关于我司专利技术与产业龙头潜在协同效应的‘专业分析’。”

她的指令清晰、快速，不容置疑。会议室里只听到笔尖划过纸张和键盘敲击的细碎声响。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生死战。

散会后，沈小草独自留在会议室。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璀璨而冰冷的夜景。手中那个加密U盘像一块烙铁。她回到办公桌前，插入U盘。里面除了苏晴提到的资料，还有一个加密的音频文件，标注着“林-董事沟通片段”。

沈小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戴上耳机，点开。

音频质量一般，有明显的环境噪音，但对话内容清晰可辨。是一个略显苍老但威严的声音（根据苏晴提供的资料，应该是“昊天科技”一位资深独立董事）在与另一个人通话：

“……老陈（指陈老）的态度有些松动，北极星那边给的条件确实有吸引力，但吃相太难看，舆论压力也上来了……林凡今天在会上虽然没多说什么，但他那份辞呈……我看不像是以退为进那么简单。他私下接触过‘星海资本’的人，你知道吧？就是那个专投硬科技的……”

另一个声音（模糊一些）：“星海？他们规模不大，但眼光很毒，投的都是有真技术的……你的意思是，林凡可能在找退路？或者……另起炉灶？”

“不好说。但他手里肯定还有牌没打。那几条砍掉的产品线，核心团队和技术资料，他不可能轻易放手……我们现在夹在中间，北极星逼得紧，林凡又深不可测，难办啊……”

音频到此戛然而止。信息量巨大。林凡接触过“星海资本”？他保留着被砍产品线的核心团队和技术？他到底在谋划什么？是真的留有东山再起的火种，还是只是谈判的筹码？

沈小草关掉音频，陷入沉思。林凡的棋，似乎比她想象的更深。而她与维克多、苏晴筹划的“技术救援”方案，是否能与林凡的布局形成合力？还是会因为信息不畅而相互干扰甚至冲突？

她需要联系林凡。至少，需要传递一个信号。

但她不能直接打电话或发信息。H（北极星）一定在严密监控。她想起之前林凡用那个未存储号码发来的短信。

她拿出另一部备用手机，插入一张不记名的临时电话卡，给那个号码编辑了一条极其简短的短信，使用了他们少年时曾用过的一种简单位移密码（每个字母后移三位）：

“Dwo lv dq lghd. Qlwklqj elj.” (翻译：A plan is in place. Nothing big.)

这句话本身毫无意义，更像是一句随口的感慨或暗语。但如果林凡还记得那个密码，他应该能读懂：“Victor has a plan. Keep fighting.”

她点击发送。不知道他是否能收到，也不知道他是否会回复。

做完这一切，已是深夜。沈小草感到一阵深彻骨髓的疲惫。她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强迫自己继续审阅技术团队发来的专利报告框架。

凌晨两点，办公区大部分灯光已经熄灭。沈小草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关掉电脑。她没有叫车，而是裹紧大衣，步行离开大楼。

冬夜的街头清冷寂静，偶尔有车辆飞速驶过，溅起路面残存的雨水。空气凛冽，吸入肺叶，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却也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些。

她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思绪纷乱。专利方案、SPV架构、SEC问询、银行抽贷、林凡的谜团、苏晴的立场、维克多的算计……所有线索拧成一股巨大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转过一个街角，她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不远处，一个便利店透出惨白灯光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黑色大衣，身形挺拔，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罐刚买的咖啡，正看着地面出神。侧脸在灯光下，是熟悉的、此刻却显得过分冷硬和疲惫的轮廓。

林凡。

他似乎也感觉到了注视，抬起头，目光穿过清冷的夜色和稀疏的雨雾，与沈小草相遇。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街灯的光晕在他眼底投下深深的阴影，那里有未散的硝烟，有沉重的思虑，也有……一丝看到她的、极其短暂的错愕，随即被更深沉的、看不透的情绪覆盖。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的住处和公司都不在这个方向。

沈小草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避开。夜风卷起她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

林凡也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她，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冰冷的空气，隔着这些日子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资本硝烟、流言蜚语和沉默的战场。

然后，他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

但沈小草读懂了。那是一种确认，一种无言的同盟宣告，或许……也是对她那条加密短信的回应。

他知道了。他还在战斗。而他们，在这一刻，在这空旷无人的寒冷街头，是彼此唯一的、沉默的见证者。

林凡收回目光，拧开咖啡罐，仰头喝了一口，然后将空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朝着与沈小草相反的方向，迈步离开。背影很快融入更深的夜色中。

沈小草依旧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方才那一瞬间无声的交汇，像一道微弱却灼热的电流，穿透了周遭所有的冰冷和压力。

她慢慢转过身，继续朝自己公寓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沉稳，但心底某个坚硬而孤独的角落，仿佛被那道无声的电流，悄然触动，裂开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缝隙。

夜色依旧浓稠，前路依旧凶险。但至少此刻她知道，在这座巨大而冷漠的城市里，在各自为战的漩涡中心，她并非全然独行。

一场风暴，两处战场，三个（甚至更多）心怀鬼胎的联盟。棋局已至中盘，落子无悔，步步惊心。而她，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