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求提前偿还全部剩余贷款？依据是什么？”

沈小草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不高，却像冰锥落地，带着清晰的裂纹。窗外，半岛酒店茶轩预约的时间正在迫近，而此刻摆在她面前的，是一封措辞冰冷、加盖着银行红色印章的正式函件。

负责财务的副总额角冒汗，指着函件上某条细小的补充条款：“这里，他们援引了‘借款人出现可能严重影响偿债能力的重大声誉风险或监管风险时，贷款方有权要求提前清偿’的条款。他们……他们认为目前网络上针对您个人和公司的指控，构成了‘重大声誉风险’，而且SEC的调查程序启动，也属于‘监管风险’。”

“网络谣言和正常的监管问询，就能触发这条‘核按钮’条款？”沈小草冷笑，“这家银行，我记得和‘北极星资本’有长期合作关系。”

“是的。而且，他们给的通牒时间非常短，只有七十二小时。”副总声音发苦，“如果无法偿还，他们将申请冻结公司主要账户，并启动资产处置程序。这会直接中断我们的现金流，影响长青资本后续款项的拨付，甚至可能触发投资协议中的‘重大不利变化’条款……”

釜底抽薪。H（北极星）的反击，从污名化的舆论攻击，迅速升级为更直接、更致命的金融扼杀。利用关联银行，以莫须有的“风险”为由，掐断公司咽喉。这不仅是报复，更是要彻底摧毁“小草科技”，让沈小草失去所有谈判和反击的资本。

“周维深先生那边联系了吗？”沈小草问。

“联系了。他的助理回复说，周先生正在开会，已知悉情况，会尽快与我们沟通。”

尽快？在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面前，“尽快”这个词显得苍白无力。资本永远是现实的，周维深的投资是基于对公司价值和风险的评估，如果公司瞬间陷入债务违约和现金流断裂的危机，他的态度会如何变化，谁也说不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技术总监、市场负责人、法务顾问……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小草身上，焦虑，不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刚刚看到资金到账、项目重启的希望，转眼间就要被掐灭。

沈小草垂下眼帘，看着桌上那封催命符般的银行函件。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纸张边缘。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带着倒计时的滴答声。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凯恩律师，”她看向视频连线中的亚瑟·凯恩，“针对银行滥用条款、恶意抽贷的行为，我们提起紧急诉讼并申请禁止令的胜算有多大？需要多久？”

凯恩在屏幕那头推了推眼镜，冰蓝色的眼睛冷静无波。“对方条款写得很模糊，有操作空间。但紧急诉讼和禁止令需要时间，七十二小时内拿到有约束力的法庭命令，难度极大。而且，即便拿到，也只是暂时阻止，后续法律战会消耗我们大量资源和精力。”

“也就是远水难救近火。”沈小草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她转向技术总监，“我们那项与‘昊天科技’被搁置产品线有互补潜力的核心专利，‘跨平台数据迁移框架’，目前的技术验证和内部评估等级如何？”

技术总监愣了一下，迅速回答：“内部测试和第三方初步评估都显示，其创新点和实用价值非常突出，尤其在某些特定工业场景的数据孤岛打通问题上，比现有主流方案有显著优势。我们已经完成了基础专利的全球主要国家和地区申请，正在推进PCT（专利合作条约）国际阶段。”

“专利本身，现在能估值吗？或者，能以它作为质押物，进行非常规的短期融资吗？”沈小草追问。

技术总监和财务副总对视一眼，都有些迟疑。“专利估值需要复杂的程序和权威机构认定，短时间内很难完成。至于质押融资……通常需要配合其他资产和稳定的现金流预期，单纯专利，尤其是还在申请阶段的专利，很难被传统金融机构接受作为主要抵押品。”

意料之中的回答。专利是技术壁垒，是未来价值的凭证，但在当下的金融绞杀战中，它暂时还是“虚”的，无法立刻变现成抵御子弹的盔甲。

沈小草沉默了片刻。会议室里空气凝滞，只有中央空调低微的嗡鸣。

“通知所有管理层，三十分钟后继续开会。”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艾米丽，帮我取消今天下午所有不紧急的预约。另外，联系周维深先生的助理，无论周先生会议是否结束，一小时后，我需要与他进行十分钟的视频通话。”

“是，沈总！”

众人起身离开，会议室重新恢复空旷。沈小草独自坐在长桌尽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封银行函件上，然后移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时间紧迫。对手出招狠辣，直指命门。常规的防御和反驳，已经来不及。

她需要变招。需要把手里这张看似“虚”的专利牌，打出“实”的效果。

她打开电脑，调出那份专利的详细技术说明书和第三方评估摘要，又调出了之前与维克多·陈会面时，提到的关于技术协同的初步构想草案。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将一些关键的技术互补性逻辑、潜在的市场应用场景、以及如果与“昊天科技”相关技术结合可能产生的颠覆性效果，用最精炼、最具说服力的语言提炼出来。

这不是一份完整的商业计划书，而是一份“技术价值紧急论证”和“合作破局可能性”的概要。她要让周维深看到，即便面临眼前的金融绞杀，“小草科技”的核心价值——这项专利所代表的技术潜力——并没有消失，反而可能因为与“昊天科技”的潜在联动，而变得更加重要和紧迫。

更重要的是，她要通过周维深，或许还能传递给维克多·陈一个信号：H（北极星）的疯狂反扑，恰恰证明了他们害怕什么。他们害怕的，不仅仅是沈小草的反击，更是沈小草手中这项可能改变“昊天科技”收购战格局的技术筹码，与另一股注重长期价值的资本力量结合。

三十分钟很快过去。管理层重新落座，气氛依旧凝重。

沈小草没有浪费时间，直接开口：“银行的抽贷，是危机，也是机会。它逼我们必须更快地亮出底牌，做出选择。”她环视众人，“常规应对来不及。我们需要双管齐下。”

“第一，法律层面，凯恩律师团队全力准备诉讼材料，同时，尝试寻找其他有合作基础的金融机构，看能否以公司部分订单应收账款、长青资本的后续投资承诺作为担保，进行紧急的过桥贷款谈判，哪怕成本高一些。第二，也是更关键的一步——”

她将刚刚准备好的那份“技术价值与破局概要”投影到大屏幕上。

“我们要把我们的核心技术价值，主动、清晰、强势地推出去。不仅推给周维深先生，巩固他的投资信心；更要推给维克多·陈先生，以及所有可能对‘昊天科技’未来感兴趣、且与H（北极星）不是一路人的潜在力量。我们要让他们看到，收购‘昊天科技’如果绑定我们这项技术，价值会有什么不同；也要让他们看到，打压‘小草科技’，就是在摧毁这部分增量价值。”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技术总监和市场负责人：“技术团队，准备好最深入浅出的技术演示材料，应对可能最苛刻的技术质询。市场团队，配合拟定一份针对特定投资圈的‘技术合作与投资价值白皮书’，重点阐述我们的专利在工业互联网生态中的关键节点作用。”

“我们要把H的这次金融绞杀，变成一次反向的‘价值路演’。”沈小草最后总结，声音斩钉截铁，“他们想掐死我们，我们就让所有人看到，被掐住喉咙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未来可能性。”

会议室里，众人眼中的绝望和焦虑，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虽然前路依然凶险，但至少，有了一个清晰的反击方向。

散会后，沈小草独自留在会议室。她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与周维深的通话还有十五分钟。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车流。

专利破局。这是一步险棋。将还未完全成熟、未经市场大规模验证的技术，作为对抗金融绞杀和资本猎食的核心武器，成功率有多高，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是目前唯一能将自己从被动挨打的棋子，重新推回谈判桌，甚至成为持棋人的机会。

手机震动，艾米丽提醒：“沈总，与周先生的视频连线已准备好。”

沈小草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空，转身，走向摄像头已经亮起的屏幕。步伐稳定，背脊挺直。

风暴中心的谈判，即将再次开始。而这一次，她手中的筹码，是她自己创造的技术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