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的夜,在谈判结束后并未恢复平静,反而像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涟漪扩散,触及更远的堤岸。沈小草回到公寓,身体是疲惫的,大脑却在维克多·陈那番意味深长的话语刺激下,异常清醒地运转着。
“关于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状况’。”
H的威胁,绝非虚张声势。48小时期限,如影随形。而“意外状况”,很可能就在“昊天科技”审查委员会的第二次会议上。照片背面那行“时间不等人”的印刷体字,像一句冰冷的预言。
她需要准备,不仅仅是为自己,也为了应对可能波及林凡的“意外”。
凯恩律师的电话在凌晨时分响起,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依旧条理清晰:“沈女士,关于‘翠鸟信托’的线索,我们通过一些非常规但合法的渠道,获得了新的进展。那笔流向‘灰石分析’的所谓‘启动资金’,确实经过了‘翠鸟信托’的层层流转。更重要的是,我们追踪到‘翠鸟信托’的一个次级受益人,是一家注册在维尔京群岛的咨询公司,而这家咨询公司,近两年最大的客户之一,是‘北极星资本’。”
“北极星资本?”沈小草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是一家以激进投资和频繁参与上市公司控股权争夺战而闻名的对冲基金。
“是的。‘北极星’近期在‘昊天科技’的股东名单上并不显眼,但他们通过多个关联账户和衍生品工具,可能持有相当数量的隐性头寸。而且,”凯恩顿了顿,“我们查到,‘北极星’的一位高级合伙人,与‘昊天科技’某位近期对林凡先生批评最为激烈的独立董事,是斯坦福商学院的同学,私交甚笃。”
线索开始串联。“灰石”的攻击,“翠鸟信托”的资金,“北极星资本”的隐性持仓,独立董事的里应外合……一幅针对“昊天科技”的恶意收购和内部瓦解的图谱,越来越清晰。H很可能就是“北极星”或其关联方的代表。
“这些信息,法律上能用来做什么?”沈小草问。
“目前还是间接证据链,不足以提起正式诉讼,但足以向SEC提交一份详尽的‘情况说明’,请求其对‘昊天科技’近期股价异常波动及可能的非法合谋操纵展开调查。这需要时间,但一旦立案,会对‘北极星’和其盟友形成巨大的牵制和威慑。”凯恩回答,“另外,这些信息如果‘恰到好处’地泄露给财经媒体……”
“不。”沈小草打断他,“暂时不要。我们需要等。”
“等什么?”
等审查委员会第二次会议的结果。等林凡的反应。也等……维克多·陈那边的回音。
她知道,过早暴露底牌,可能会打草惊蛇,也可能会让林凡在委员会上陷入更被动的局面——如果对方指责他通过她来散布谣言、转移焦点的话。
“先准备材料,随时待命。”沈小草指示,“另外,我需要你帮我起草一份文件。关于我本人与林凡先生之间所有资金往来、商业合作及个人联系的正式声明,附上全部可公开的凭证和记录。要详尽,透明,经得起最苛刻的审查。同时,起草一份具有法律约束力的承诺函,承诺未来与‘昊天科技’及其关联方进行任何交易,都将严格遵守上市公司规定,提前披露,并接受独立第三方监督。”
凯恩沉默了几秒。“沈女士,这份声明和承诺函一旦公开,等于将你和林凡先生的关系,完全置于法律和公众的放大镜下,没有任何回旋余地。而且,可能会被对手利用,进行更恶意的解读。”
“我知道。”沈小草的声音很平静,“但这是目前最能切割‘风险’、也是最能表明立场的方式。周维深需要它,潜在的合作伙伴需要它,甚至……林凡那边,可能也需要它来减轻一些压力。”
更重要的是,这是她主动划下的界限。不是被H逼迫,不是被周维深要求,而是她自己,选择用最透明也最决绝的方式,来定义她与林凡之间,在资本和法律层面的关系。私人情感是另一回事,但在商业战场上,她必须先把自己摘清楚,才能有资格去助战,或者……谈判。
“明白了。我会尽快准备好草案。”凯恩没有再多问。
挂断电话,天色已蒙蒙亮。沈小草毫无睡意。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自己公司最新的技术进展和财务数据。与维克多·陈的会面,虽然只是播下种子,但她必须准备好土壤和养分,等待那种子可能生根发芽的时刻。
上午九点,艾米丽准时送来咖啡和早餐三明治,同时低声汇报:“沈总,技术团队那边,关于跨平台迁移框架的初步测试结果出来了,效果超出预期。另外,周先生那边发来了第一笔资金使用情况的确认函。”
“好。”沈小草点头,咬了一口冰冷的三明治,味同嚼蜡。“今天所有找我的人,除非是周先生或凯恩律师,一律说我在开重要闭门会议,不接电话,不见客。”
“包括……苏晴小姐吗?”艾米丽小心翼翼地问。
“尤其是她。”
艾米丽应声退下。沈小草知道苏晴一定会联系她,询问与维克多见面的结果。但她现在不能透露任何信息。在维克多那边有明确反馈,以及审查委员会会议有结果之前,她必须保持绝对的静默和警惕。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沈小草强迫自己处理公务,审核文件,但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手机,飘向那个可能传来“昊天科技”会议消息的新闻推送。
下午两点,紧闭的办公室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艾米丽有些慌乱的声音:“沈总!沈总!”
沈小草的心猛地一沉。“进来。”
艾米丽推门而入,脸色发白,手里捧着的平板电脑屏幕亮着。“‘昊天科技’……审查委员会第二次会议刚刚结束!有现场记者发回消息,说……说林凡先生在会议上,当场提交辞呈!”
仿佛有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沈小草霍然起身,椅子因为她剧烈的动作向后滑去,撞在文件柜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什么?!”
“消息还在确认,但好几个财经快讯都推送了……”艾米丽将平板递过来。
屏幕上的推送标题触目惊心:“突发!‘昊天科技’创始人林凡在审查委员会会议上提交辞呈!”“内斗白热化!林凡或被迫出局!”“股价盘后瞬间跳水!”
沈小草的手指冰凉,几乎握不住平板。她点开最上面一条快讯,内容简短:“据与会人士透露,在今日召开的‘昊天科技’关联交易审查委员会第二次会议上,面对委员的连续质询,创始人兼CEO林凡出人意料地提交了辞去CEO职务的书面申请,但仍保留董事席位。具体原因和后续安排尚未公布。受此消息影响,‘昊天科技’盘后股价暴跌逾15%……”
辞职?保留董事席位?
这不是认输。这更像……以退为进?还是被逼到绝境后的无奈之举?
纷乱的思绪和巨大的震惊冲击着她。她想起林凡说“那就没了”时的平静,想起他说“只要你还活着”时的笃定。他会这么轻易放弃?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他反击策略的一部分?
手机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号码,但末尾几位数,她记得——是那个H之前联系她时,用来发送加密链接的号码所属运营商段。
该来的,终究来了。
她看了一眼艾米丽,后者会意,立刻退出去并带上了门。
沈小草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依旧车水马龙的街道,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非男非女的电子音传来,带着一种冰冷的愉悦:
“沈女士,想必你已经看到消息了。林先生的‘选择’,很明智。现在,游戏规则更简单了。你考虑得如何?我们的耐心,是有限的。”
窗外,冬日的阳光惨淡地照在玻璃上,反射出她自己苍白而紧绷的脸。远处,“昊天科技”大楼的轮廓,在灰白的天空下,沉默地矗立着。
风暴,以最猛烈的方式,降临了。而她,正站在风暴眼的正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