款项到位

资金到账的速度比预想的更快。

协议签署后不到四十八小时，第一笔款项已经安静地躺在了“小草科技”指定的监管账户里。数字很大，足以支付拖欠许久的供应商货款，补发被延迟的团队奖金，重启几个关键的研发项目，甚至还能预留出一部分作为应对突发状况的储备金。

艾米丽拿着银行确认函走进来时，脸上带着久违的、如释重负的红光。整个办公区的气氛都松动了许多，敲击键盘的声音似乎都轻快了些。压在每个人心头的、那种濒临窒息的紧迫感，暂时被驱散了。

沈小草看着确认函上那一长串零，心里却没什么波澜。这笔钱是救命的血浆，输进了严重失血的躯体，但肌体深处的病灶，那些被“灰石”报告、“华尔街内幕”博客、以及可能存在的资本猎杀所撕裂的伤口，并不会因此立刻愈合。它更像是购买了一张进入下一轮更残酷游戏的门票，代价是更高的期望和更严格的审视。

周维深的告诫言犹在耳。别让“其他的”干扰主航道。

可“其他的”，正以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

手机屏幕上，那个神秘的加密链接和24小时有效的一次性代码，像一只沉默的计时器，滴答作响，催促她做出决定。凯恩律师在得知这个链接后，只给了两个字建议：“别点。” 但他也承认，如果对方真是潜在猎杀者之一，拒绝接触可能意味着失去一个探查对方意图、甚至反向布局的机会。

风险与机遇，如同一枚高速旋转的硬币的两面。

沈小草没有立刻点击。她花了半天时间，在凯恩团队一名网络安全专家的远程指导下，设置了一个完全隔离的虚拟操作环境，使用无法追踪的设备和网络节点。然后，她让这位专家对那个链接进行了最初步的、不触发对方警报的探查。反馈是：链接指向一个高度匿名化的临时通讯服务器，设计精良，反追踪措施严密，服务器位置可能在欧洲某个数据隐私法极其严格的国家。除了等待主动连接，无法获取更多信息。

对手很专业，也很谨慎。

距离代码失效还有不到十二小时。沈小草处理完几件紧急公务，将办公室门反锁。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城市换上另一副璀璨而冰冷的面具。她坐到那台专门准备的、干净的笔记本电脑前，连上经过多重跳转的加密网络。

指尖在触摸板上悬停了片刻。她想起林凡独自面对股东质询时的背影，想起苏晴那句“与虎谋皮”的建议，想起周维深投资协议上那些关于风险隔离的冰冷条款。

然后，她输入了那串代码，点击了链接。

屏幕暗了一瞬，随即跳出一个极其简洁的界面。纯黑背景，中央只有一个输入框，提示输入临时会话代号。沈小草按照事先约定（如果这算约定的话），输入了一个随机生成的字符组合。

短暂的等待后，界面刷新。出现了一个类似早期聊天室的文字对话框，对方已经在线，代号只有一个字母：“H”。

**H：** 沈女士，很高兴你做出这个选择。时间宝贵，我们直入主题。

**沈小草（输入代号S）：** 你是谁？代表谁？

**H：** 我们代表一个对‘昊天科技’长期价值有信心的投资联合体。也对沈女士你展现出的韧性和技术远见，表示欣赏。

官方辞令。沈小草不动声色。

**S：** 欣赏？通过做空报告和花边新闻来表达欣赏？

**H：** 资本市场有不同的语言和工具。有时，剧烈的波动才能凸显真正的价值，扫清不必要的障碍。我们注意到，你和林凡先生目前都面临一些……来自内部和外部的非业务性困扰。这些困扰，正在损害两家公司本应拥有的未来。

“扫清不必要的障碍”——指的是林凡？还是指那些反对收购的股东？

**S：** 所以？

**H：** 所以，我们提出一个共赢的方案。我们可以帮助‘昊天科技’平稳渡过目前的治理危机，确保其核心技术团队和研发路线图的稳定性。同时，我们也愿意为‘小草科技’提供除了长青资本之外，更深入、更灵活的战略资源支持，包括但不限于市场准入、关键技术合作，甚至未来独立上市的全套护航。

条件优厚得令人心惊。但代价是什么？

**S：** 条件。

**H：** 条件很简单。第一，在适当的时机，以适当的方式，公开澄清你与林凡先生之间仅限于早期投资和正常商业合作的关系，并承诺未来严格遵守上市公司关联交易的所有规定。第二，‘小草科技’的下一轮融资，或任何重大的股权变动、业务并购，我们将拥有优先参与权和否决权。第三，我们需要你成为我们在‘昊天科技’内部的……一位友善的、信息通畅的观察者。

第三条，才是核心。他们想要的，不是简单的投资回报，而是在“昊天科技”内部埋下一颗棋子，一颗可能由沈小草来充当的棋子。利用她和林凡过去的关系（无论他们如何澄清），利用她可能接触到的信息，为他们的收购铺平道路。

**S：** 如果我不接受呢？

**H：** 那很遗憾。资本市场的风雨，有时会毫无征兆地降临。‘昊天科技’的审查委员会或许会发现更多令人不安的关联交易细节。而‘小草科技’刚刚获得的投资，也可能面临一些……意外的监管审查或市场质疑。毕竟，长青资本虽然严谨，但也最厌恶不可控的风险。

威胁，赤裸而直接。不接受合作，就继续摧毁“昊天科技”和林凡，并让她刚刚到手的资金和未来也陷入麻烦。

**S：** 我需要时间考虑。

**H：** 当然。你有48小时。这个对话窗口会在你下次登录时重新开启。记住，沈女士，这是机会，不是威胁。站在赢家一边，总是更明智的选择。

对话窗口暗淡下去，最终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临时服务器连接断开。

沈小草向后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冰冷的虚脱。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对方的目的清晰得可怕：离间她和林凡，利用她，最终吞下“昊天科技”。而她，要么成为帮凶，要么和“昊天科技”一起被碾碎。

所谓的“共赢”，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输”——输掉原则，输掉可能残存的情谊，输掉独立发展的未来。

窗外的纽约夜景依旧辉煌。她看着那些灯火，想起林凡说“只要你还活着，就没什么是不能重头再来的”。

可如果活着，意味着要变成自己曾经最鄙视的那种人，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甚至将曾经想要保护的人推入深渊……这样的“重头再来”，又有什么意义？

她关掉电脑，拔掉所有线缆。房间里只剩下她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城市永不间断的低鸣。

手机屏幕亮起，这次是财经新闻推送：“‘昊天科技’关联交易审查委员会召开首次闭门会议，创始人林凡缺席，独立董事称将‘全面、公正’审查。”

风暴，正在他那边升级。

而她，刚刚被推到了风暴眼的边缘，手握着一份通往未知深渊的“邀请函”。

48小时。

她需要做出选择。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在另一个战场上独自承受炮火的男人，以及他们各自想要守护的东西。

夜色浓稠如墨，吞噬了所有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