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像在冰面上行走，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令人心悸的碎裂声。沈小草将自己钉在办公桌前，处理永无止境的文件、会议、电话。与周维深的沟通进入了更具体、也更煎熬的条款拉锯阶段。每一个估值数字，每一份对赌协议，每一条董事会席位和投票权的规定，都经过反复推敲。周维深背后的法务和财务团队展现出专业而冷硬的效率，提出的问题尖锐直接，不留情面。

沈小草这边，凯恩律师的团队提供了坚实的法律后盾，但商业条款的博弈，最终要靠她自己和团队去扛。她几乎不眠不休，对着满屏的数字和条款，眼睛熬得通红。艾米丽悄悄在她桌上放了眼药水和营养补充剂，她常常忘了吃。

“昊天科技”特别股东大会的通知正式发布，定在下周三。资本市场和科技媒体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各种分析预测甚嚣尘上。林凡本人异常沉默，除了必要的公司公告，再无任何公开表态。他的社交媒体账号一片死寂。“昊天科技”的股价在低位持续震荡，成交量萎缩，像一场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沈小草强迫自己不去关注。她将抽屉里那份沉重的文件彻底锁进保险柜，钥匙扔进办公桌最深的角落。不看，不问，不打听。这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不成为他战场上的任何变数，无论是负累，还是借口。

然而，有些影响是无形的。与周维深团队的一次视频会议中，对方一位年轻的财务分析师，在讨论未来盈利预测的敏感性分析时，“无意间”提到了“关键创始人或核心支持者若出现重大声誉或法律风险”对估值的潜在冲击。虽然周维深立刻将话题引开，但那瞬间会议室里微妙的寂静，像一根细针，扎进了沈小草紧绷的神经。

她知道，林凡那边的战况，终究会通过某种方式，传导到她这里。

周五下午，与周维深的最后一次核心条款谈判前，沈小草收到了一条加密信息，来自一个陌生的、无法追溯的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股东大会前夜，有人接触了陈老，试图影响橡树资本的投票意向。提防‘技术验证数据’可能被质疑来源。”

信息没头没尾，却让沈小草瞬间脊背发凉。陈老，苏晴引荐的那位“橡树资本”元老，也是“昊天科技”的重要机构股东之一。有人游说他？关于她的“技术验证数据”？那指的是徐朗的文章，还是闭门交流会上的演示？

发信人是谁？苏晴？还是林凡通过别的渠道？抑或是……别的什么力量？

没有时间深究。距离与周维深的会议只剩半小时。她深吸几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将这条信息转发给了凯恩律师和己方技术负责人，附言：“紧急，核实所有技术验证材料的源头和备份，准备应对最严厉的质询。”

然后，她对着镜子，仔细整理了一下西装和头发，涂上颜色最正的红唇。镜中的女人眼神疲惫，但深处有一簇冰冷而稳定的火焰。她必须赢下这场谈判。不仅为了钱，更为了证明，沈小草这个名字，代表的是可以经受任何审视的价值。

谈判在线上进行。周维深出现在屏幕中央，身后是简洁的书架背景。他依旧平和，但眼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专注。

条款一条条过。争论集中在估值倍数、业绩对赌的触发条件、以及新董事会中投资方席位的话语权范围上。双方律师和财务顾问的语速都很快，专业术语密集交锋。沈小草全程保持高度集中，既要守住底线，又要展现出必要的灵活性。当争论到最激烈的、关于下一轮融资优先认购权的条款时，周维深忽然抬手，示意暂停。

“沈总，”他看着她，目光深邃，“所有的条款，都可以谈。但有一个问题，我想听听你个人的、最直接的回答。”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请讲。”沈小草的心提了起来。

“如果，”周维深语速放缓，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是说如果，‘昊天科技’的特别股东大会结果不理想，林凡先生失去了对公司的有效控制，甚至被迫离开。这对于贵公司，对于你正在争取的这笔投资，以及对于你个人未来的决策，会产生怎样的影响？”

问题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炸弹。直接，残酷，撕开了所有人心照不宣的那层面纱。

屏幕上的沈小草，表情有瞬间的凝固。她放在桌下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在线上会议室里被无限拉长。

然后，她抬起头，直视屏幕上周维深的眼睛，声音平稳，一字一句：

“周先生，第一，‘昊天科技’的股东大会，是‘昊天科技’股东的事，我作为外人，无从预测，也无权置评。第二，我们正在讨论的，是‘小草科技’的投资。‘小草科技’的价值，基于我们的技术、团队、市场验证和未来规划。这些，不会因为任何一家其他公司的内部变动而改变。第三，”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锋芒：

“我个人的决策和承诺，只基于‘小草科技’的发展和全体股东的利益。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是。这一点，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改变。”

她的回答，将林凡的影响彻底剥离出去，将公司价值和个人承诺置于绝对独立的地位。既回避了敏感问题，又给出了最核心的保证。

周维深看着她，看了很久。屏幕上的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我明白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那么，我们继续讨论刚才那条优先认购权的行权价格阶梯条款。”

谈判继续进行。之后的进程，反而顺畅了许多。一些之前僵持不下的条款，对方似乎做出了微妙的让步。

会议结束时，核心条款框架基本达成一致。周维深最后说：“沈总，合作草案我们会尽快发过来。期待下一步。”

没有立刻庆祝，沈小草关掉视频会议，整个人几乎虚脱在椅子上。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湿透。她知道，刚才那个问题，是她必须通过的、最后的“压力测试”。她不知道自己的回答能得多少分，但至少，没有失分。

窗外，暮色四合，纽约的灯火再次点亮。远处，“昊天科技”总部大楼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中，依旧清晰可见。

下周三。

她不知道那栋大楼里会发生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刚刚在自己的战场上，打完了一场至关重要的前哨战。接下来的路，依然布满荆棘，但她手里的剑，似乎又握紧了几分。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沉寂的对话框，输入又删除，最终只留下两个字，发送出去：

“顺利。”

没有回复。她也不需要回复。

夜色沉沉，笼罩着两处相隔不远、却各自为战的灯火。风暴将至，无人可以幸免，但至少，他们都在自己的阵地上，挺直了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