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聚会的硝烟散尽，落在沈小草肩上的，是更具体也更沉重的冰霜。周维深的“保持联系”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尚未荡开，便迅速被更急迫的现实压力吞没。艾米丽每日更新的现金流预测表，红线一日比一日触目惊心；几位关键供应商的忍耐似乎到了极限，措辞从“提醒”升级为“最后通牒”；而技术团队在闭门交流会短暂的振奋后，重新陷入日夜鏖战，为可能到来的新一轮技术质询或法律攻防准备弹药，疲惫肉眼可见。

凯恩律师那边传来的消息倒是渐趋明朗。SEC对“黑箭资本”和“灰石分析”的初步调查，似乎抓到了某些在信息获取和披露时点上不合规的蛛丝马迹。虽然距离正式指控或达成和解为时尚早，但这无疑给了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状态的沈小草一方一剂强心针。亚瑟·凯恩在加密通讯里的语气依旧冷静如手术刀，但措辞间多了几分“可以开始考虑反击姿态”的意味。

“他们不会坐以待毙。”凯恩在视频会议中提醒，冰蓝色的眼睛透过屏幕看过来，“初步调查结果如果不利于他们，他们可能会在舆论或别的层面寻找新的攻击点，转移视线。你们的技术防线现在比较稳固，但要小心非技术领域的冷箭。”

非技术领域……沈小草咀嚼着这几个字。商业信誉？管理团队背景？关联交易？或者，更私人化的攻击？

这个担忧，在几天后的一个深夜里，以一种令人齿冷的方式得到了印证。

沈小草正在办公室核对一份即将提交给SEC的补充材料，内线电话突然刺耳地响起。是负责舆情监测的同事，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沈总！快看‘华尔街内幕’博客！他们……他们发了一篇长文，是关于林凡先生的！”

沈小草心头一紧，迅速点开那个以挖掘金融圈隐私和内幕消息著称的博客。最新一篇标题赫然醒目：《“情义”还是“昏招”？深扒“昊天科技”创始人林凡近期激进决策背后的“红颜”疑云》。

文章用看似客观、实则充满引导性的笔调，详细梳理了林凡近期抛售“昊天科技”股票导致股价暴跌、以及随后宣布战略收缩砍掉重要产品线的时间线。然后，笔锋一转，将时间线与沈小草公司遭遇做空、SG银行抽贷、以及随后获得一笔“神秘巨额注资”的时间点一一对应。文章没有直接断言，但通过并列、暗示、引用“匿名接近林沈二人的知情人士”的模糊说法，强烈暗示林凡的决策并非基于商业理性，而是为了“援助一位陷入困境的‘故人’”，甚至暗指两人之间存在“超出普通商业合作的关系”，林凡可能动用了本应用于“昊天科技”发展的资源，损害了上市公司及其广大股东的利益。

文章最后，意味深长地写道：“在资本的世界里，任何偏离纯粹商业逻辑的决策都值得警惕。当一位以理性冷静著称的科技新星，开始做出令人费解的激进举动时，投资者有理由问一句：这背后，究竟是未披露的重大战略转向，还是被私人情感左右的‘昏招’？而那位被如此‘鼎力相助’的‘故人’，又是否值得这样巨大的代价？”

通篇没有一句肯定的指控，却字字诛心。它将林凡塑造成一个可能因私废公、损害股东利益的冲动者，而将沈小草钉在了一个依靠暧昧关系获取非常规资源、间接导致另一家优秀公司陷入困境的“红颜祸水”位置上。

沈小草握着鼠标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她感到一种混合着巨大愤怒、荒谬和冰冷恐惧的战栗。这比直接的商业攻击更恶毒，更难以辩驳。它攻击的不是数据，不是模型，而是人心，是信誉，是最难以厘清、也最容易被传播和放大的私德领域。

文章下的评论区已经炸开。质疑林凡职业操守的，嘲讽“英雄难过美人关”的，担心“昊天科技”前景的，当然，也少不了对沈小草容貌和过往的恶意揣测。金融圈的冷酷和窥私欲，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几乎同时，她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有公司同事，有相熟的媒体人，甚至有不怎么联系的老同学，都在或直接或委婉地探问。她一个都没接。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林凡。他看到了吗？他会怎么想？“昊天科技”本就风雨飘摇的股价，经此一击，明天开盘会怎样？董事会和投资人会施加多大的压力？

她点开与林凡的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却不知该说什么。道歉？显得苍白且坐实了某种关联。解释？从何解释？质问？她有什么立场？

就在她心乱如麻时，对话框顶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几秒后，林凡的信息跳了出来，只有两个字：

“别看。”

简洁，干脆，带着他一贯的、不容置疑的力度。没有愤怒，没有解释，只有一种近乎命令的隔绝。

沈小草盯着那两个字，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奇异地被压下去一些。他知道了。而且，他的第一反应是让她避开。

紧接着，第二条信息过来：“‘昊天科技’会在开盘前一小时发布正式声明。做好你自己的事。”

他甚至没有问一句她是否受到影响，是否需要帮助。只是告诉她，他那边的应对，以及她该做什么。

这种绝对的、甚至有些冷酷的“划分责任区”，反而让沈小草从最初的恐慌中挣脱出来。是的，她有自己的战场。博客文章是射向林凡的冷箭，但流弹也意图击穿她刚刚有所起色的防线。她不能乱。

她深吸一口气，关掉那篇令人作呕的博客页面，拿起内线电话，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艾米丽，通知公关和法律顾问，半小时后紧急电话会议。另外，密切关注‘昊天科技’明天的声明。我们不做任何公开回应，所有对外口径统一为‘不予置评，专注公司业务发展’。”

接下来的半夜，又是无眠。与律师和公关团队推敲应对细节，评估可能对公司融资（尤其是与周维深的接触）产生的潜在影响，安抚内部可能出现的恐慌情绪。凯恩律师的意见很明确：这种捕风捉影的八卦，法律上很难追究，但必须严防其演变成对沈小草个人职业操守或公司治理的直接指控。冷处理，同时准备好最坚实的业务进展作为回击的底气，是最佳策略。

凌晨四点，一切暂时议定。沈小草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城市边缘天际线泛起一丝冰冷的鱼肚白。一夜之间，她感觉像是又打了一场硬仗，对手无形，伤害却可能深入骨髓。

她想起林凡那简单的“别看”。想起他正在独自承受的、可能更加猛烈的风暴。想起苏晴那晚在聚会上意味深长的“担忧”。这一切，是否早就在某些人的预料或算计之中？

资本的世界，不仅吃人，还要诛心。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不能倒。尤其，不能因为这种肮脏的手段而倒下。林凡用他自己的方式在战斗，她也要用她的方式，在这片更加污浊的泥潭里，杀出一条路来。

晨曦，终于毫无暖意地照亮了这座钢铁丛林。新的一天，带着旧的伤疤和新的暗箭，开始了。而她，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站得更直，走得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