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最后一缕金辉没入苍莽群山时,苏沉舟的船桨终于在江心停了。
寒江如练,碎月随波,他指尖触到的江水带着能刺进骨缝的凉。船头挂着的旧灯笼被晚风掀得晃晃悠悠,光团里浮动的尘埃,倒比他这三日见过的活人还多。
“客官,前头就是‘断龙渡’了。”撑船的老艄公声音发颤,枯瘦的手指指向江心暗处,“过了渡,便是北境地界。只是……这几日不太平,夜里少走水路为妙。”
苏沉舟没接话,只从怀中摸出块碎银放在船板上。银块碰撞的脆响在空荡的江面上散开,竟惊起芦苇丛里几只夜鸟,翅膀扑棱的声音划破寂静时,他忽然按住了腰间的短剑——那剑名“碎影”,剑鞘上缠的黑布已磨出毛边。
老艄公的目光在他按剑的手上顿了顿,喉结滚了滚,却没再多说,转身去收船桨的动作快了几分。
就在这时,江风骤然变了方向。
原本带着水汽的风里,混进了一丝极淡的血腥气,像被月光冻住的红线,悄无声息地缠上船头。苏沉舟抬眼望去,只见下游方向的水面上,漂来几截断裂的木柴,木柴旁还浮着半片染血的衣角,料子是北境禁军特有的玄色。
“客官……”老艄公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咱们、咱们回吧?”
苏沉舟没动,只是缓缓抽出了“碎影”。短剑出鞘时没有声息,只有月光落在剑刃上,折出一道冷得刺骨的光。他忽然偏头,看向船尾方向的芦苇丛——那里有异动,不是鸟雀,是人的呼吸声,很轻,却瞒不过他练了十六年的“听风术”。
“出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瞬间激起三层浪。芦苇丛里先是一阵死寂,接着便有两道黑影窜了出来,足尖点在水面上,竟如履平地般朝小船掠来。黑影手里的弯刀反射着寒芒,目标明确,直指苏沉舟心口。
老艄公吓得瘫坐在船板上,连喊都喊不出声。苏沉舟却脚步未动,只手腕微转,“碎影”划出一道残影,先迎上左侧黑影的刀。两兵相接的瞬间,他借力往后一飘,稳稳落在船舷边,同时看清了黑影脸上的面罩——是北境“影卫”的标志,青面獠牙,狰狞可怖。
右侧的黑影趁他借力的间隙,弯刀直劈而下。苏沉舟脚尖点在船板上,身形如柳絮般往后飘去,灯笼被刀风扫中,“哗啦”一声碎在江里,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江面彻底陷入黑暗,只剩月光冷冷地照着厮杀的人影。
“你们要找的是‘残卷’,不是我。”苏沉舟避开一刀,声音在夜风里透着冷,“找错人了。”
黑影却不答话,弯刀攻势更猛。苏沉舟眉头微蹙,他本想避开北境的纷争,只带母亲的骨灰回故里,可这“断龙渡”的截杀,显然是冲他来的——或者说,是冲他身上那件,连他自己都没见过的“残卷”来的。
就在这时,江面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是从水里,是从江岸!苏沉舟余光瞥见,北岸的坡地上,亮起了十几盏火把,火光中,一队骑兵正朝渡口疾驰而来,马蹄踏在冻土上的声音,震得江面都似在微微颤抖。
黑影见势不对,对视一眼,忽然收刀,转身便要往芦苇丛里退。苏沉舟却没给他们机会,手腕翻转,“碎影”直刺而出,剑刃擦过左侧黑影的手腕,带起一串血珠。黑影吃痛,弯刀脱手,落入江中,溅起一圈涟漪。
右侧的黑影想回头救人,却被苏沉舟的剑逼得连连后退。就在这时,北岸的骑兵已经到了渡口,为首一人勒住马缰,高声喝道:“来者何人?竟敢在‘断龙渡’动武!”
苏沉舟动作一顿,看向北岸。火把的光线下,他看清了为首那人的装束——银甲白袍,腰间挂着一块虎符,竟是北境将军,萧惊寒。
而此时,被他逼到江边的黑影忽然笑了,声音沙哑:“苏公子,咱们后会有期。”说罢,纵身一跃,沉入江中,只留下一圈迅速消散的水花。
左侧的黑影见状,也转身跃入江中,瞬间没了踪影。
江面上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老艄公的喘息声,和北岸骑兵的马蹄声。苏沉舟收剑入鞘,黑布重新缠上剑鞘,他抬头看向北岸的萧惊寒,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双平静却藏着锋芒的眼。
萧惊寒勒着马,目光落在苏沉舟身上,又扫过江面的血迹和断木,眉头微挑:“阁下是何人?为何会在此地遭遇截杀?”
苏沉舟弯腰,将船板上的碎银递给老艄公,声音平静:“一介布衣,苏沉舟。途经此地,遇人寻衅罢了。”
“苏沉舟?”萧惊寒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你要去北境?”
苏沉舟点头,没再多说。他知道,从“断龙渡”这一场截杀开始,他想安安静静回故里的念头,已经碎了。就像这江面上的月,看似完整,实则早被风浪搅得支离破碎。
老艄公此时终于缓过劲来,颤巍巍地说:“客官,咱们……咱们还是靠岸吧?”
苏沉舟看了一眼北岸的萧惊寒,又看了看漆黑的江面,缓缓点头:“好,靠岸。”
船桨再次划入水中,搅动着碎月,也搅动着北境即将掀起的风云。苏沉舟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北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碎影”的剑鞘——他知道,这场“残破局”,从今夜起,他再也躲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