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凛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钢鞭，狠狠抽在时季紧绷的神经上。她几乎是麻木地跟着封凛走到了病房外的休息区。
夜深人静的医院走廊，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气味和令人窒息的沉重。
封凛没有立刻开口，她背对着时季，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肩膀线条僵硬。良久，她才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里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翻涌着更深沉、更复杂的后怕与痛心。
“你看到了吗？”封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指向紧闭的病房门，“里面躺着的，是你母亲。”
时季浑身一颤，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不管你有多大的委屈，多重的怒火，”封凛一步步走近，目光如同实质，压得时季几乎喘不过气，“谁给你的胆子，那样跟她说话？！啊？！”
最后一声质问，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厉色，让时季猛地缩了一下肩膀。
“顶嘴？怒骂？”封凛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像是怕惊扰了病房里的人，但那其中的威压却分毫未减，“把她气到控制不住原型，钻那种地方？！让她穿着那么点衣服，在零下的屋顶挨冻？！时季，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你知不知道她去年……”
封凛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和更严厉的斥责。有些事，时野不让说，她不能替她说。但那股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她想起刚才医生那句“情况比较危急”，想起时野高烧不退、呼吸急促的样子，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要是……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封凛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害怕的恐惧和脆弱，“你让我怎么办？啊？”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时季的心上。她看着母亲那双一向坚毅冷静的冰蓝色眼眸里，此刻盛满了血丝、疲惫和深可见骨的恐惧，看着她紧握的、微微颤抖的拳头，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在这一刻，都被这巨大的后怕和悔恨碾得粉碎。
她不是故意的……她真的没想过会这样……她只是……只是太生气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时季张着嘴，却哭不出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她伸出手，想抓住母亲的衣袖，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封凛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头怒火未消，却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心疼和无力。她最终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回去守着。在她醒来之前，我不想再听到你任何一句辩解。”
时季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退回到病房门口，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无声地痛哭。
封凛站在原地，闭上眼，揉了揉刺痛的眉心。训斥的话说了，可心里的恐慌却没有减少半分。她转身，轻轻推开病房门，重新坐回时野床边，握住那只依旧冰凉的手，将额头抵在上面，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昏迷的三天。
对守在病房外的三人而言，如同三年般漫长。
时野的高热反反复复，有时降下去一些，很快又升上来。她一直昏迷着，偶尔会因为呼吸不畅而微微蹙眉，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呓语，大多含糊，只有封凛贴近了，才能偶尔捕捉到一两个破碎的音节，像是“……凛……”，或是“……孩子……”。
每一次仪器发出异常的警报，都会让门外和门内的三人心脏骤停。
封凛几乎寸步不离，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军部的事务全部推给了副手。她只是守着，一遍遍用温水擦拭时野滚烫的额头和脖颈，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
封丞星沉默地处理着外部的一切联系，安排好奈迈什那边的工作，安抚住公司内部可能出现的波动。他偶尔看向病房内，看着母亲憔悴的侧脸和床上昏迷不醒的时野妈妈，那双酷似封凛的冰蓝色眼眸里，充满了担忧和凝重。
时季则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除了必要的生理需求，她几乎一动不动地守在病房外，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她不敢进去，怕看到母亲毫无生气的样子，怕面对封凛冰冷的目光，更怕……时野真的不再醒来。每一次医生出来交代病情，她都屏住呼吸，直到听到“暂时稳定”几个字，才能勉强喘口气。内心的煎熬和悔恨，几乎将她吞噬。
第三天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病房染上了一层暖橘色。
时野的体温终于稳定地降了下来，虽然还在低烧，但不再反复。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在一片朦胧的光影和消毒水的气味中，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封凛布满血丝、写满担忧和疲惫的冰蓝色眼眸。
“……凛？”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封凛浑身一震，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如释重负的哽咽：“姐姐！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时野看着她，异色瞳还有些涣散，带着刚醒来的迷茫和虚弱。她轻轻摇了摇头，想说话，却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封凛连忙扶起她一些，轻轻拍着她的背，喂她喝了一点点温水。
咳嗽平息后，时野靠在枕头上，微微喘息。她目光扫过病房，看到了门口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惊喜和泪光的封丞星，以及……那个躲在封丞星身后，只敢露出半张脸、眼睛红肿、脸色惨白、写满了恐惧和小心翼翼的女儿。
时季接触到她的目光，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身体细微地颤抖起来。
时野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缓缓地、几不可查地，移开了视线，重新落回封凛脸上，声音依旧虚弱：“……让你担心了。”
她没有再看时季一眼。
那一刻，时季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一种比被责骂、被打更深的恐惧和绝望，攫住了她的心脏。
母亲……不肯看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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