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医生的办公室比林静记忆中的要小。也许是堆满桌面的病历和CT片子占据了太多空间，也许是此刻她内心的压抑感让四周的墙壁仿佛在不断收缩。

“排斥反应比我们预想的要严重一些。”李医生指着灯箱上的片子，“看这里，新移植的肝脏区域有明显肿胀。”

林静盯着那些灰白色的影像，她并非医学专业人士，但即使是外行也能看出那片区域与周围健康组织的差异——像是一块不愿融入新环境的异类，倔强地宣示着自己的存在。

“严重到什么程度？”她努力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目前还在可控范围内。”李医生切换了一张血液检测报告，“但我们加大了免疫抑制剂的剂量，这会让陈默更容易感染。接下来的48小时非常关键。”

林静攥紧了双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我需要做什么？”

“最重要的是预防感染。探视时必须严格穿戴防护装备，避免任何可能的病菌传播。”李医生停顿了一下，“同时，要做好心理准备。大剂量免疫抑制剂可能会引起一些副作用，包括情绪波动。”

回到ICU区域时，林静在观察窗外驻足。陈默似乎睡着了，但眉头紧锁，仿佛在梦中也在与什么抗争。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脸颊不正常地泛红。

护士小刘正在为他更换输液袋，看到林静，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陈默情况不佳。

“他醒过吗？”林静问。

“断断续续的。”小刘压低声音，“排斥反应让他很不舒服，但他很坚强，很少抱怨。”

林静注意到小刘手中的输液袋上贴着醒目的红色标签，那是加强免疫抑制剂的标志。她想起李医生的话——这些药物在保护新肝脏的同时，也在削弱陈默本就脆弱的身体。

下午的探视时间，林静穿上无菌服，戴上口罩和手套，终于获准进入ICU病房。消毒水的味道更加浓烈，各种仪器的提示音交织成令人不安的背景音乐。

陈默醒着，但眼神涣散。大剂量的药物让他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直到林静握住他的手，他的目光才逐渐聚焦。

“疼吗？”林静轻声问。

陈默微微摇头，但额角的冷汗出卖了他。林静用棉签蘸水，轻轻湿润他干裂的嘴唇。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陈默突然激动起来，他试图推开她的手，眼中闪过恐慌。

“怎么了？”林静困惑地问。

陈默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护士小刘连忙解释：“大剂量免疫抑制剂有时会引起暂时性的认知障碍。他可能一时间没认出您。”

这句话像一记重击。林静稳住呼吸，凑近陈默耳边，轻声说：“是我，林静。你安全了，我在你身边。”

渐渐地，陈默平静下来。他闭上眼睛，手指微微用力，回握住林静的手。这个微小的动作让林静眼眶发热——无论药物如何影响他的神智，他的身体依然记得她。

探视时间只有短短十五分钟。当林静离开病房时，陈默又陷入了不安的睡眠。他的手指不时抽搐，仿佛在梦中仍在挣扎。

傍晚，林静在医院小教堂里点燃一支蜡烛。她不是虔诚的信徒，但此刻她需要一种方式寄托自己的期盼。烛光在昏暗中摇曳，像是黑暗中倔强闪烁的希望。

“他需要你。”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静转身，看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神父。他微笑着指了指她手中的蜡烛：“信念就像这烛光，不一定能照亮整个黑暗，但足以指引下一步的方向。”

“如果他撑不过去呢？”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林静心头，此刻终于脱口而出。

老神父在她身旁的长椅上坐下：“那就相信，爱本身已经是最好的礼物。”

这句话莫名地安慰了林静。是的，无论结果如何，他们曾经真诚地爱过，勇敢地抗争过，这就足够了。

当晚，林静坚持留在ICU外的长椅上过夜。深夜时分，她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几名医生护士匆匆进入ICU，气氛骤然紧张。

林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紧紧盯着那扇门，祈祷不要有医生出来找她——在这种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一小时后，李医生疲惫地走出ICU。看到林静，他勉强笑了笑：“排斥反应的高峰期可能过去了。他的指标开始稳定。”

林静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李医生及时扶住她：“别高兴得太早，还要观察是否会出现感染。现在他的免疫力非常低。”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走廊时，护士小刘带来一个好消息：陈默的体温恢复正常，排斥反应的指标明显下降。

“他醒了吗？”林静急切地问。

“刚醒，虽然还很虚弱，但意识清楚。”小刘微笑道，“他问起你了。”

这一次，当林静穿上无菌服进入病房时，陈默的眼神是清明的。他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和歉意。

“对不起...昨天我没认出你。”他的声音嘶哑，几乎像是耳语。

林静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摇摇头，紧紧握住他的手：“没关系，只要你没事就好。”

窗外，朝阳已经完全升起。林静想起老神父的话——黑暗不会永远笼罩，正如黎明终将到来。

陈默的状况稳定后，当天下午就被转出了ICU。普通病房的窗户更大，阳光毫无阻碍地洒满房间。林静拉开窗帘，让陈默能看到外面的天空。

“看，乌云散去了。”她指着窗外。

陈默微微点头，嘴角扬起微弱的弧度。他的目光落在林静脸上，轻声道：“你就是我的光。”

林静俯身，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排斥反应的危机暂时过去，但前路依然漫长。肝移植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漫长的恢复期，还有癌症需要继续治疗。

但此刻，阳光正好，爱人安在，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