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在两人之间悄然筑起。

自那次关于肝移植的争执后，他不再主动开口。林静递水时，他只是机械地接过；她试图为他擦拭身体时，他会微微侧身避开；就连她轻声讲述孩子们最近的趣事，他也只是闭着眼，仿佛已经睡着。

但林静知道他醒着。她熟悉他呼吸的每一个频率，能分辨出他真正入睡时的平稳和此刻刻意维持的均匀之间的细微差别。

“今天小雨的班主任打电话来，”林静削着苹果，声音轻柔，“说她被选为毕业典礼的主持人了。记得吗？你说过她遗传了你的口才。”

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落在垃圾桶里。林静将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到陈默嘴边。

这一次，他没有张嘴。

“多少吃一点吧，”林静的声音带着恳求，“你今天的早饭几乎没动。”

陈默缓缓睁开眼，目光越过她，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雨已经连续下了三天，就像他们的心情，从未放晴。

“我不饿。”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林静的手僵在半空中，最终缓缓收回。她将苹果块放回盘子，起身收拾床头柜上散落的药盒。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放轻，仿佛声音太大会打破这脆弱的平静。

第三天下午，李医生照例来查房。他为陈默做完检查后，眉头微蹙。

“比昨天又差了些。”在走廊里，李医生对林静低声道，“黄疸指标上升得很快，如果再拖下去，即使找到肝源，手术风险也会大大增加。”

林静感到一阵眩晕，扶住冰冷的墙壁：“他还在反对...”

“我理解你们的顾虑，”李医生叹气，“但医学上，亲属活体移植确实是目前最好的选择。特别是你们的配型如此吻合，这几乎是百万分之一的机会。”

林静咬紧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回到病房时，她看见陈默正艰难地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因为虚弱，他的手抖得厉害，水杯在桌沿摇摇欲坠。

“我来。”林静快步上前，稳稳拿起水杯，递到他唇边。

陈默没有拒绝，就着她的手小口啜饮。但当他抬起头时，林静看见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那不是身体的疼痛，而是尊严被剥夺的屈辱。

曾经，他是那个为她遮风挡雨的人。如今，连喝一口水都需要帮助。

“谢谢。”他轻声说，声音里的疏离让林静心口一紧。

“你从来不需要对我说谢谢。”她试图握住他的手，但陈默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被子里。

那一刻，林静清楚地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争执，而是一场无声的战争。陈默用沉默和礼貌筑起防线，拒绝她的牺牲，也拒绝了她试图靠近的每一步。

傍晚时分，林静不得不离开去医院接孩子。她为他调整好床的高度，将呼叫铃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又倒好温水，插上吸管。

“我明早送完孩子就过来。”她俯身，想像往常一样给他一个告别吻。

陈默微微偏过头，那个吻最终落在他的发梢。

林静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十五年的婚姻里，这是第一次，他拒绝她的亲近。

“路上小心。”陈默轻声说，依然没有看她。

林静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病房。在关门的那一刻，她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像是呜咽的声音，但她没有勇气回头确认。

走廊尽头的窗户映出她苍白的脸。林静停下脚步，深呼吸，努力平复情绪。她不能让孩子们看见她崩溃的样子，尤其是小雨，那个敏感得像小雷达的女儿。

然而当她赶到学校时，已经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小雨牵着小宇的手，站在校门口的保安亭下。看见妈妈的车，小宇欢快地挥手，而小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有超越年龄的担忧。

“妈妈，爸爸还好吗？”一上车，小雨就问。

林静从后视镜里对上女儿的眼睛，突然意识到，孩子们早已察觉到了什么。他们只是配合着大人的表演，假装相信爸爸只是得了“需要住院一段时间的病”。

那个晚上，林静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又回到了十六年前的书店，陈默举着伞对她微笑。但当她试图走近时，雨水突然变成汹涌的洪水，将陈默冲走。她拼命追赶，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惊醒时，枕巾已被泪水浸湿。凌晨四点的房间寂静无声，林静起身走到窗前。雨已经停了，但乌云依然厚重，看不见一颗星星。

她想起陈默曾经说过，每个人都是一束光，即使被乌云遮蔽，光芒依然存在。

“我不会放弃的，陈默。”她对着夜空轻声道，“因为你是我生命里的第一束光。”

第二天清晨，林静早早起床，为孩子们准备了丰盛的早餐。送他们上学后，她没有直接去医院，而是绕道去了城西的老字号粥铺，买了陈默最爱的鱼片粥。

她知道，在这场无声的战争中，她需要更多的耐心和勇气。因为爱一个人，就是即使被推开，也要一次次靠近；即使被拒绝，也要坚信对方的心里，依然有你的位置。

推开病房门时，陈默正在护士的帮助下洗漱。看见她，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带了鱼片粥，”林静举起手中的保温桶，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还是热的。”

陈默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保温桶上停留了一秒。这一秒，对林静来说，已经足够。

她知道，乌云再厚，也终有被阳光刺穿的那一刻。而她，愿意做那束坚持不懈的光。

无声的抗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