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漫过“野路子工作室”的窗台,老张就扛着一个半旧的咖啡机出现在门口。他眼圈有点黑,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手里还攥着一沓打印纸,纸页边缘卷得像波浪。
“苏小姐,你看这个。”他把打印纸拍在桌上,是“菜谱小剧场”的分镜脚本,第一页画着个戴围裙的理货员,旁边标着“王大姐,50岁,擅长做家常菜,说话带点本地口音”。
苏沐清刚泡好两杯速溶咖啡,闻言赶紧放下杯子:“王大姐是你找的?”
“星芒社区店的理货员,”老张推了推眼镜,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我昨天跟她聊到半夜,她以前在食堂当过大厨,讲起做菜来一套一套的。你看这个——”他指着脚本里的西红柿炒鸡蛋,“她特意加了句‘炒之前西红柿用开水烫一下,皮一撕就掉,省事儿’,这都是老人才知道的窍门。”
苏沐清翻着脚本,指尖划过“茄子炖土豆”那页,王大姐写的备注是“土豆切大块,炖到用筷子能戳透再放茄子,不然茄子烂了土豆还硬着”。她突然想起李阿姨上次炒茄子炒成“黑泥”的抱怨,忍不住笑了:“这比任何菜谱都实用。”
“我也是这么觉得。”老张拿起咖啡机开始组装,“今天上午就能拍样片,王大姐说她带自己的围裙来,上面绣着朵牡丹花,老人家肯定喜欢。”
两人正说着,林晓晓踩着高跟鞋“哐当”一声撞开了门,手里举着个信封:“清子!有人给你寄了封‘战书’!”
信封上没写寄件人,拆开一看,里面是张打印的卡片,字迹龙飞凤舞:“听说你靠耍小聪明抢了创科的生意?有种来‘老地方’聊聊,别当缩头乌龟。——张”
“张梅?”苏沐清捏着卡片的手指紧了紧。卡片边缘的纸质有点粗糙,像是从廉价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右下角还沾着点咖啡渍——跟她以前在创科时,张梅常用的那款速溶咖啡一个牌子。
“她想干嘛?”林晓晓抢过卡片,气得脸都红了,“自己没本事被星芒踢了,现在倒来找你麻烦?要不要我陪你去?”
“老地方”是创科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苏沐清以前常被张梅叫去改方案。她看了眼手表,九点半,离跟社区约定的回访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我去一趟。”她把卡片塞进包里,“你们先拍样片,我很快回来。”
咖啡馆里弥漫着焦苦的咖啡味,张梅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身紧绷的职业装,头发烫成一丝不苟的波浪卷,却掩不住眼底的憔悴。看见苏沐清进来,她没抬头,只是把一杯冷掉的拿铁推过去。
“听说你开工作室了?”张梅的声音带着点沙哑,“用星芒的钱,租个破隔断间,就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
苏沐清没碰那杯咖啡:“张总监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我被创科开除了。”张梅突然抬头,眼里的红血丝看得一清二楚,“就因为你在星芒说的那些话,全行业都知道我抢下属的功劳,现在没有公司肯要我。”她猛地拍了下桌子,“苏沐清,你就这么容不下我?大家都是混口饭吃,你非要把人逼死?”
邻桌的人投来好奇的目光。苏沐清看着她,突然想起三个月前,自己拿着方案站在创科的格子间里,张梅也是这样拍着桌子,说“年轻人要懂规矩”。
“我没逼你。”苏沐清的声音很平静,“是你自己把路走死了。你抢方案的时候,没想过会有今天吗?”
张梅的嘴唇哆嗦着,突然从包里掏出一沓简历:“我投了三十多家公司,都石沉大海。你现在跟星芒关系好,能不能……能不能帮我递份简历?我不要总监的位置,当个专员就行。”
苏沐清看着那些简历,封面印着烫金的“张梅”二字,照片上的人笑得志得意满。她想起老张笔记本上他妈妈写的批注,想起张奶奶塞给她的小番茄,突然觉得眼前的人很陌生。
“不能。”她站起身,“星芒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只会抢功劳的人。张总监,你该学学怎么靠自己吃饭了。”
走出咖啡馆时,阳光有点刺眼。苏沐清掏出手机,老张发来消息:“样片拍好了,王大姐讲‘西红柿炒鸡蛋’那段,连食堂师傅都跑来围观,说比菜谱靠谱!”后面附了个视频,王大姐系着牡丹花围裙,举着西红柿说:“选带棱的,汁多!不信你看——”
她笑着回了个“真棒”,心里的那点不快散了大半。路过菜市场时,看见李阿姨提着篮子出来,里面装着茄子和土豆,苏沐清赶紧迎上去:“阿姨,今天买这么多菜?”
“学做你说的那个‘茄子炖土豆’。”李阿姨笑得合不拢嘴,“昨天你教我的APP,我自己下单买的土豆,比菜市场的还便宜两毛!就是……”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想让我闺女也学学,她总说上班忙,吃外卖不健康,可她嫌我这老方法太麻烦。”
苏沐清心里一动。
回到工作室时,老张正对着电脑剪视频,林晓晓在核对星芒打来的第一笔合作款,看见她进来,林晓晓扬了扬手机:“刚那个校园自媒体的又来了,说想跟你聊聊‘如何用野路子逆袭’,你见不见?”
“见。”苏沐清脱下外套,“但不是聊逆袭,是聊个新想法。”
自媒体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叫陈瑶,背着个旧相机,笔记本上记满了奶茶店的故事。“苏姐,我跟了三天,发现你的厉害之处在于……你总能找到别人没注意的点。”陈瑶推了推眼镜,“比如奶茶店的黑板,社区APP的方言客服,都是别人觉得‘没必要’的事。”
“不是没必要,是没人愿意花时间想。”苏沐清给她倒了杯水,“你有没有发现,现在年轻人跟老人之间,缺个‘翻译官’?老人觉得年轻人的东西太复杂,年轻人觉得老人的方法太麻烦,但其实他们想要的是一样的——方便,实在,有用。”
陈瑶眼睛一亮:“你是说……做个连接年轻人和老人的东西?”
“对。”苏沐清翻开笔记本,“比如把王大姐的‘菜谱小剧场’做成短视频,既教老人用APP买菜,又教年轻人学家常菜;让大学生帮老人调试手机,老人教他们织毛衣、腌咸菜——这叫‘技能互换’,比单纯的‘帮助’更平等。”
老张突然从电脑后探出头:“我爸妈总说‘现在的菜谱都是给年轻人看的,步骤太复杂’,年轻人又嫌‘老人的做法没依据’,要是能有个平台把两边的经验融到一起……”
“就叫‘家常课堂’!”陈瑶猛地站起来,相机差点掉地上,“我来拍!我在学校时拍过纪录片,能把这些故事剪得既真实又好看!我们可以在抖音、B站发,肯定能火!”
林晓晓敲了敲桌子:“等等,这项目不赚钱啊!我们现在的钱刚够付房租和工资……”
“前期不赚钱,但能攒用户。”苏沐清指着屏幕上的老年APP数据,“现在有500多个老人在用,奶茶店有2000多个学生粉丝,要是把这两拨人连起来,以后不管做什么,都有人愿意信我们。”
她看向陈瑶:“你要是愿意,这个项目我们一起做。工作室出场地和设备,你负责拍摄剪辑,盈利了我们分你三成。”
陈瑶愣了愣,突然捂住嘴,眼睛红了:“我找了三个月工作,没人愿意要刚毕业的,说我没经验……苏姐,你真的信我?”
“你拍的奶茶店故事,把王哥写得像个活菩萨,这就是本事。”苏沐清笑了,“我们这儿不看经验,看能不能把事做好。”
当天下午,“家常课堂”的第一个选题定了:《如何用APP买菜,顺便教会你妈做茄子炖土豆》。陈瑶扛着相机跟着李阿姨回家,拍她教女儿用APP,女儿帮她调手机亮度,镜头里母女俩拌嘴的样子,比任何剧本都生动。
老张把视频配上字幕,特意加了“老人版”和“年轻人版”两种解说——老人版用方言,说“记得选带泥的土豆,新鲜”;年轻人版用网络热词,说“土豆炖到‘一抿就化’才算成功”。
苏沐清看着屏幕上的视频,林晓晓凑过来说:“你还真是什么都敢做,刚稳住脚跟就搞新项目,不怕赔本?”
“赔不了。”苏沐清指着窗外,夕阳正落在社区的屋顶上,金闪闪的,“你看那些亮灯的窗户,每家都有老人和年轻人,他们需要这样的‘课堂’,就像需要柴米油盐一样。”
她打开备忘录,“野路子计划”的第七行写着:让“家常课堂”成为连接两代人的桥,让每个家的烟火气,都能暖到彼此。
写完,她拿起手机,给张梅发了条消息,不是安慰,也不是嘲讽,只是把“家常课堂”的选题发了过去,附了句:“有时候,低下头看看普通人的需求,比抢别人的功劳有用。”
没指望她回复,但苏沐清觉得,或许有一天,张梅会明白——这个世界上,最稳的路,从来都不是抢来的,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带着泥土和烟火的味道,踏实得很。
工作室的灯亮到很晚,陈瑶在剪视频,老张在优化APP的“菜谱链接”功能,林晓晓在算新项目的启动资金,苏沐清在整理明天要去采访的年轻人名单。隔壁的直播声还在响,楼下的烧烤摊飘来香味,一切都还是乱糟糟的样子,却让人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生长,像春天的嫩芽,带着无限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