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亚轩那无声却重若千钧的口型道歉,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仓库里早已不堪重负的沉默。愧疚、自责、茫然、无措……种种情绪在昏暗中无声地奔流、冲撞。他道歉,为的是“拖累”,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根弦的断裂,绝非一人之过。
医生开的药和喷雾放在简陋的砖块桌上,旁边是宋亚轩必须严格遵守的“禁声令”卡片,上面刺目地写着“绝对休养,禁止任何形式的发声,包括耳语”。曾经承载着天籁的喉咙,如今成了需要小心翼翼保护的脆弱伤口。
音乐停了。训练停了。计划停了。一切围绕《新生代》海选的紧张喧嚣,戛然而止。仓库里只剩下呼吸声、脚步声,以及一种近乎凝固的、名为“失去方向”的寂静。
最初的几天,是机械的、茫然的。丁程鑫主动承担起了照顾宋亚轩的主要责任,严格按照医嘱准备流食,督促他按时用药、保持颈部保暖,甚至用手势和白纸板与他进行简单交流。宋亚轩很配合,但眼神常常是放空的,望着仓库高高的、布满灰尘的天花板,或是抱着他那把暂时无法弹奏出声的吉他,手指无意识地虚按着琴弦。
马嘉祺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待在角落,整理着那些突然变得毫无意义的演出计划和训练日程。他把写满日程的白板擦得干干净净,却不知道该在上面写下什么。严浩翔不再对着电脑屏幕分析数据或修改歌词,他只是靠墙坐着,目光没有焦点,手指偶尔神经质地敲击膝盖。刘耀文失去了发泄精力的渠道,变得异常安静,只是反复擦拭着他那双舞鞋,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实物。张真源和贺峻霖试图维持一些日常的节奏,打扫卫生,准备简单的饭食,但动作也透着心不在焉。
交流变得稀少而谨慎。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避开音乐、舞台、未来这些词汇,仿佛那是会重新撕裂伤口的利刃。连眼神的接触都变得短暂,生怕在对方眼中看到同样深重的无力和自我怀疑。
林薇来过一次,带来了慰问和一些营养品。她看着仓库里低迷的气氛和宋亚轩失神的模样,眼圈红了,但什么也没多问,只是用力拍了拍马嘉祺的肩膀,留下一句“需要任何帮助,随时找我”,便匆匆离开,似乎不忍多看。
压力并未消失,只是从沸腾的战斗状态,冷却成了沉重的、无处不在的冰层,覆盖在每个人心头。K.S.的监视或许仍在继续,但那似乎已经不重要了。连被观察的价值,仿佛都随着宋亚轩的失声而大打折扣。
然而,极致的静默,有时反而能让人听见内心深处的声音。
第四天傍晚,张真源在准备晚饭时,不小心碰倒了一个空的易拉罐,罐子哐当哐当地滚过水泥地面,声音在寂静的仓库里被放大,格外刺耳。所有人都惊了一下,宋亚轩更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张真源连忙捡起罐子,低声道歉:“对不起……”
一直沉默的严浩翔忽然开口,声音干涩:“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你们任何人。”他顿了顿,目光看向马嘉祺,又扫过其他人,“包括马哥,包括亚轩,包括我们每一个。我们……是不是都太急了?急着证明自己,急着打败对手,急着反抗那些观察的眼睛,急到……忘了听听自己身体和心里的声音?”
他的话像一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微澜。
丁程鑫给宋亚轩披了件外套,低声道:“浩翔说得对。我们之前……像一群被逼到悬崖边的野兽,只知道往前冲,或者互相龇牙。忘了我们聚在一起,最开始是为了什么。”
“为了唱歌。”贺峻霖小声说,随即又抿住嘴,担忧地看向宋亚轩。
宋亚轩抬起头,看着贺峻霖,又看看大家,轻轻摇了摇头。他拿过纸笔,费力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不只是唱歌。是七个人,一起。】
字迹有些歪扭,却让所有人鼻子一酸。
刘耀文挠了挠头,声音闷闷的:“我……我就是不想看他们欺负我们,不想认输……但好像,我越这样,就越添乱。”
马嘉祺终于从角落里站起身,走到大家中间。他的脸色依旧疲惫,但眼神里多了些东西。“该承担责任的是我。”他的声音沙哑,“我看到了大家的压力,看到了亚轩的状态,但我没有及时喊停,反而被所谓的‘目标和责任’推着,要求更多。我以为那是对团队好,其实……”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没有指责,只有坦诚的自我剖析。长久以来压抑的情绪和未曾言明的压力,在这片失败的废墟上,反而找到了流淌的出口。不是为了追究责任,只是为了确认彼此的存在和感受。
接下来的日子,依然没有音乐,没有训练。但仓库里的气氛悄然变化。他们不再刻意回避沉默,而是开始学习在沉默中共处。
丁程鑫找来一些旧的电影碟片,晚上大家挤在一起看无声的老默片,用手势和表情交流观感,偶尔会因为滑稽的表演一起笑起来,虽然笑声很轻。刘耀文拉着张真源,在仓库空地上铺了垫子,做一些最基础的、不伤膝盖的体能恢复练习,不为了舞台,只为了保持身体状态。贺峻霖翻出一些旧杂志和画册,指着上面的图片给宋亚轩看,或者玩一些简单的、不需要言语的棋盘游戏。
严浩翔不再研究数据和敌情,他开始整理他们从街头到现在的所有照片、视频碎片,甚至是一些随手记下的歌词草稿和旋律片段,像一个沉默的档案管理员,梳理着他们共同走过的路。马嘉祺则开始重新绘制地图,不是战术地图,而是一张标注着他们去过的地方、遇到过的人、留下过回忆的“足迹图”。
宋亚轩虽然不能说话,但他用眼神、用点头摇头、用纸笔、用吉他的琴颈无声地打着拍子参与其中。他甚至开始用画图来表达一些情绪和想法,虽然笔法稚嫩,却充满了生动的情绪。
没有宏大的目标,没有激昂的口号,只有最琐碎的日常和最朴素的陪伴。伤口在静默中缓慢愈合,不是身体上那一道,而是团队内部那些看不见的裂痕。
他们依然不知道《新生代》怎么办,不知道“逆光”和星耀的下一步,不知道K.S.在策划什么。但至少,在这片被按下暂停键的时空里,他们重新学会了如何作为“七个人”在一起,而不是七个为同一个目标燃烧殆尽的战士。
夜深了,众人都已睡下。负责守夜的丁程鑫看到,宋亚轩悄悄从地铺上爬起来,走到仓库唯一那扇能望见一小片夜空的破窗前,仰头静静看着。月光洒在他还有些苍白的侧脸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极慢、极小心地,用口型对着那片夜空,无声地“唱”着什么。没有声音,只有嘴唇细微的开合和眼中重新亮起的、微弱却执拗的星光。
丁程鑫没有打扰,只是默默地看着。
他不知道亚轩在“唱”什么,但他知道,那静默之声里,一定藏着一颗从未真正熄灭的、属于歌者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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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七章 完 | 字数:约247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