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死寂如潮水般将白秋然淹没。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晚宴上那惊悚的一幕幕仍在脑海中反复上演——老工人扭曲自戕的惨状、喷溅的鲜血、化为灰烬的残骸,以及……眼镜男那瞬间错愕继而怨毒扭曲的脸,还有管家最后那意味深长的一瞥。
他走到床边坐下,没有开灯,任由窗外永恒模糊的光线将房间染上一层晦暗的色调。他抬起左手,掌心那道暗红色的缝合线在微弱光线下,仿佛活物般微微搏动,传递着一种异样的、与远方存在相连的灼热感。
死了三个人了。
壮汉、女人、老工人。如果算上即将被“处理”的眼镜男,那就是四个。场上就只剩下四个人:那个看起来冲动易怒的年轻男人,精神恍惚、曾被作为目标的双马尾,身材瘦小、总是缩在角落的男人,以及他自己。
白秋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纷乱的思绪如同整理线团般一点点捋清。他需要思考,需要从这混乱的表象下,找出规则的脉络和画家的意图。
晚宴上还有什么没被注意到的细节?……人?
他闭上眼,仔细回放晚宴的场景。如果……如果暂时将眼镜男从“人类幸存者”的范畴中摘出去,将他视为一个特殊的、拥有部分权限的“工具”,那么一个惊人的规律浮现出来:
这个副本,似乎严格遵循着“每晚只死一人”的规则,并且死亡时间固定发生在晚宴上。
第一晚,壮汉死。
第二晚,女人死。
第三晚,老工人死。
规律得不像随机杀戮,更像是一种……仪式性的消耗。
就像……作画时,每天有计划地使用特定分量的颜料,以确保色彩均匀,画面协调?
或许眼镜男的角色,就是确保这个“消耗”按计划进行的“工头”,而他之所以能相对安全,正是因为他负责“调度”颜料,而非被消耗的颜料本身……但当他的“工作”不符合预期,或者画家有了新的“想法”时,祂会毫不犹豫地亲自干预,甚至……更换工具。
但这个推测有一个致命的漏洞:无法确定眼镜男“画笔”身份给他带来的处置是否能与“颜料”的消耗相提并论,还是说,他只是暂时处于“画笔”的地位,一旦失职或失去价值,也只是被当作废弃的“颜料”处理。
没有思绪,白秋然迫使自己不要去想太多
至少现在能确认的是:眼镜男……要完了。
画家用老工人的死,不仅完成了今晚的献祭,更是在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眼镜男:你的价值,到此为止了。所谓的“忠诚”,在画家眼中,或许只是用完即弃的借口。
那么,下一个“画笔”会是谁?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白秋然的脑海,让他心脏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道红线。
如果……如果我能成为下一个“画笔”呢?
这个想法大胆而疯狂,但也并非全无可能。画家对他的“兴趣”是显而易见的——从最初的关注,到画廊的“宽容”,再到清晨的亲自“标记”。这条红线,不仅仅是枷锁和监视器,它更是一个双向的通道,白秋然得通过这个传达点什么。
比如……意愿。
画家需要“画笔”来更高效地管理“颜料”,完成“画作”。如果现有的画笔让祂不满意,那么,一个展现出更强“可塑性”、“理解力”甚至……“忠诚度”的“颜料”,是否有可能被“提拔”为新的画笔?
风险极大。成为画笔,意味着更深入地卷入画家的游戏,更直接地面对危险,甚至可能被迫亲手将其他幸存者推向死亡。这与他内心深处的底线相悖。
但是,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成为画笔,意味着获得更高的权限,更接近这个世界的核心规则,甚至可能接触到画家控制画廊、汲取能量的具体方式。这将为他寻找弱点、实施反抗计划,提供前所未有的便利。这或许是打破僵局、争取主动的唯一途径。
况且,他不信自己的这个想法,没有祂的推波助澜,但对方下的鱼饵,确实诱人。
赌一把!
必须赌是对方先利用榨干完自己,还是自己先找出生路。
白秋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他不能再被动等待。他必须主动出击,利用这条红线,向画家传递一个信号——一个他精心编织的、充满诱惑的,对方想要看到的信号。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全部精神集中到掌心那道红线上。他不再试图抵抗或分析那条连接线传来的冰冷注视,反而主动去“拥抱”它。他开始在脑海中刻意地、反复地构建一个念头,一个被强烈扭曲和放大的欲望:
我想要……力量……
我想要……活下去的特权……
我不想再像今晚那个老工人一样,像一件垃圾一样被随意丢弃……
我不想再被规则束缚,被他人摆布……
眼镜男……他凭什么?他那么蠢……
如果……如果我能取代他……
如果我能拥有决定他人命运的权限……
如果我能更接近……您……
他将求生的本能、对现状的不甘、对眼镜男的轻蔑,以及对未知权限的渴望,全部混合在一起,并用一种近乎偏执的、炽热的情绪包裹起来。他极力压抑住内心真实的冷静和算计,将这种迫切的、甚至带着一丝扭曲的“渴望”,通过那道红线,如同祈祷般,源源不断地输送出去。
他想象着自己成为一个虔诚的、渴望得到“恩赐”的信徒,而画家就是他唯一的神祇。他在表演,但他表演得如此投入,以至于连他自己都几乎要相信这份“忠诚”的渴望是真实的。
这是一种危险的诱惑。他在试图用虚假的忠诚,去勾引一个以人类情感为食的诡异存在。
房间内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逐渐变得急促的呼吸声。掌心那道红线越来越烫,仿佛真的成为了一个燃烧的通道。
【弹幕似乎也察觉到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但这次带着更多的不解:】
【他在干什么?冥想吗?】
【脸色好红……是不是发烧又严重了?】
【不对……感觉怪怪的……那条红线好像在发光?】
【他该不会是在……向画家大人祈祷吧?哈哈!】
【想当画笔?有意思……】
他做得极其小心,让这种“渴望”显得像是恐惧压力下的脆弱崩溃,是一种走投无路后的病态依恋,而非冷静的算计。他甚至让眼角微微湿润,营造出一种濒临绝望却又抓住一根畸形稻草的脆弱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是漫长的一个小时。
突然——
那股熟悉的、冰冷而磅礴的威压,毫无征兆地再次降临。
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房间!空气凝固,烛火停滞。
白秋然猛地睁开眼,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房间中央,那片空间微微扭曲,画家的身影由淡转浓,缓缓浮现。
祂依旧穿着那身沾满颜料的衣物,俊美非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群青色的眼眸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冰,静静地凝视着瘫坐在地、看似脆弱不堪的白秋然。
没有敲门,没有脚步声,就这样直接出现在了他的房间里。
白秋然的表演成功了——至少,他成功地将“祂”引来了。
画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头,目光落在白秋然那只紧握的、露出红色缝线的左手上,仿佛在品味着刚才通过红线接收到的、“甜美”而扭曲的“渴望”。
白秋然仰着头,琥珀色的瞳孔因“惊愕”而放大,伪装的泪水在眼眶中摇摇欲坠,苍白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混合着恐惧、卑微的希冀以及一丝被发现的慌乱。他像一个终于等到主人垂怜的、却又害怕被抛弃的宠物。
但瞳孔深处那抹无法完全掩盖的冰冷清明,或许早已被对方尽收眼底。
紧接着,一个非男非女、带着奇异混响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语调慵懒,却带着一丝玩味的确认:
“哦?你想……成为我的‘画笔’?”
赌局,开始了。筹码是他的生命和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