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简单清理了一下满身的血污和狼狈,时间已近黄昏。晚宴的钟声如同催命符般再次敲响。白秋然看着镜中那个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青黑、却依旧难掩五官精致的少年,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
第二天。这才只是第二天。他却感觉像已经在这座吃人的别墅里度过了一个世纪。
当他再次踏入那座烛光摇曳、气氛压抑的宴会厅时,发现长桌旁的气氛比昨日更加诡异。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更深的疲惫、恐惧,以及一种……被刻意挑动起来的、躁动不安的情绪。
管家依旧如同幽灵般立在角落。但今晚,餐桌正中央悬挂的一条画布,用某种暗红色的、仿佛未干涸的颜料书写着一个触目惊心的单词:
欲望
这就是今晚的主题。
白秋然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讥讽。欲望?在这种朝不保夕、随时可能化作“颜料”的地方,谈论欲望?真是可笑至极。
他的欲望连他自己恐怕都说不清,副本将他揉碎了再粘成一团,让他的心思也零零碎碎。
他沉默地在自己位置坐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众人。那个眼镜男依旧坐在不远的位置,他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忧虑和凝重,调整好自己的状态,白秋然敏锐地捕捉到他镜片后一闪而过的、某种计算的光芒。
晚宴开始,食物依旧精致到难以下咽。但今晚,似乎有些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引导着话题。
果然,在一种压抑的沉默后,眼镜男轻轻咳嗽了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语气沉重地开口:“各位,想必大家都看到了今晚的主题……‘欲望’。在这种地方,活下去,或许就是我们最本能的欲望了。”
他这话引起了部分人的共鸣,纷纷点头,脸上露出凄惶的神色。
“但是,”眼镜男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大家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昨晚……我们都能活下来?而昨天晚上,那位不幸的兄弟却……”
他刻意停顿,留下令人不安的空白。立刻有人接口,是那个女人,她声音颤抖:“为……为什么?”
眼镜男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终若有若无地在白秋然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我有个猜测,不一定对……或许,这座别墅,或者说背后的‘主人’,需要的不仅仅是恐惧和死亡,更需要……某种‘献祭’?一种基于强烈‘欲望’的……主动奉献?”
【弹幕开始起哄:】
【来了来了!开始了!】
【献祭?嘿嘿,这个说法妙啊!】
【快,怂恿他们自相残杀!】
【今天轮到谁呢?那个看起来最想活的女人?】
白秋然垂眸不语。这个眼镜男,他在巧妙地扭曲规则,将“欲望”主题引导向“献祭”的方向,目的是为了完成画家可能设定的“每晚晚宴消耗”指标,同时保全自己。他利用的是人们在绝境中容易被煽动的恐慌和从众心理。
“奉献?献祭什么?”一个看起来比较冲动的年轻男人问道,脸上带着恐惧和一丝扭曲的兴奋。
眼镜男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更轻,填了一丝迟疑:“比如,极度渴望保护某人的欲望?或者……极度渴望自己活下去的欲望?通过某种仪式性的……牺牲,来换取其他人暂时的安全?就像……就像某些古老传说里的那样。”他很聪明的留了个钩子,等鱼来咬。
话说得模棱两可,却极具煽动性。
立刻,所有人的目光开始变得闪烁不定,互相打量着,猜忌和恐惧在无声中蔓延。每个人都开始思考,谁的身上有着最强烈的、可以被利用的“欲望”?谁又可能成为那个被推出去的“祭品”?
白秋然在一旁旁观,由于他昨日的表现,火暂时烧不到自己身上。他看到那个女人紧紧抓着自己的项链,眼神惶恐;看到那个冲动的年轻男人眼神凶狠地扫视着周围,仿佛在寻找潜在的牺牲品;也看到另外几个幸存者或麻木或绝望的神情。
他没有出声反对。一来,他伤势未愈,体力不济,不想在这个时候成为众矢之的。二来,他需要更多证据来确定眼镜男的目的。三来,他隐隐觉得,眼镜男这么做,好像是有什么底气……毕竟如果人会越来越少,他却似乎对别人的献祭丝毫不打怵——普通人该担心轮到自己的。
会轮到他自己头上的
白秋然心想,默默地用餐刀切割着盘子里冰冷的食物,动作缓慢而优雅,与他内心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他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记录着这场人性在极端压力下的扭曲表演。但他知道自己的平淡跟他们的疯狂没什么两样,副本将他逼成内敛的疯子。
眼镜男的引导仍在继续。他并没有直接指定某个人,而是不断强调“主动”、“欲望”、“牺牲”和“集体安全”这些概念,让恐慌和猜忌如同病毒般在餐桌上扩散。他在巧妙地营造一种氛围,让那个祭品在群体的无形压力下自愿产生,或者被选择出来。
终于,在一种极度紧张的气氛中,那个一直紧紧抓着项链的女人,似乎承受不住眼镜男不断暗示和周围无形压力带来的恐惧,情绪骤然失控。她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双手紧紧攥着拳头,对着空气尖利地哭喊起来:
“够了!我不想死!我受不了了!我还有一个女儿!她才五岁!她不能没有妈妈——!”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激动而变得异常高亢、尖锐,完全失去了控制,在寂静得只剩下呼吸声的宴会厅里,如同平地惊雷,狠狠撕裂了压抑的沉默!
【弹幕瞬间爆炸:】
【嚯!自己作死!】
【规则一!禁止喧哗!她完了!】
【这么快!轻轻松松又搞定一个!】
【快看管家动了!】
几乎在她喊出最后一个字的瞬间,角落里的管家,那双空洞的眼睛立刻锁定了他!一股冰冷的、如同实质的杀意瞬间笼罩了整个餐厅!比昨晚壮汉触犯规则时更迅捷,更不容置疑!
女人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她似乎也瞬间意识到了自己做了什么,脸上血色尽褪,化为死灰般的绝望。她惊恐地捂住自己的嘴,但已经太晚了。
两名侍者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动作没有丝毫拖沓。这一次,甚至没有给她任何挣扎或辩解的机会。其中一名侍者伸出手——那手在触碰到女人肩膀的瞬间,仿佛变成了某种吸收光线的黑暗物质——女人的身体从被接触的地方开始,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迅速变得透明、虚化!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留下任何色彩或物质。她就那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如同一个破碎的泡沫,悄无声息地消散了。原地只留下她刚才坐过的椅子,以及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静电消散后的焦糊味。
彻底的、干净利落的抹除。
餐厅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被这迅雷不及掩耳的死亡方式惊呆了,比昨晚那种带有视觉冲击力的“颜料化”更令人心底发寒。这是一种更绝对的、更不容置疑的毁灭。
眼镜男似乎较昨天有了更强的接受能力,他适时地露出了恰到好处的震惊、悲痛和一丝懊悔,他克制的捶了一下桌面,声音沉痛:“她……她太激动了……我怎么就没能及时提醒她冷静……规则,规则是不能违反的啊!”他这番话,完美地将女人的死因归结于她自身的情绪失控,彻底洗脱了自己不断煽动、引导情绪的嫌疑,反而塑造了一个关心同伴却无力回天的形象。
其他幸存者看向眼镜男的目光,充满了后怕和依赖。在他们看来,是这个眼镜男一直在试图安抚大家,是那个女人自己没控制住情绪才招致毁灭。无形中,眼镜男的威信和地位再次得到了巩固。
白秋然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寒意更甚。他清楚地记得,正是眼镜男不断渲染气氛,才将所有人的神经绷紧到了极限,最终诱使这个心中牵挂女儿、求生欲极强的女人情绪崩溃。眼镜男精准地利用了规则,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借刀杀人”。他不仅清除了一个“颜料”,还进一步巩固了自己在幸存者中的“领导者”地位,为后续的操纵铺平了道路。
够精明……么?白秋然不觉得,其他人也不是傻子,只是刀还没悬在自己头上,等他们反应过来,会向着最显眼的目标开刀的。
【弹幕对眼镜男则不吝赞美:】
【高!实在是高!】
【杀人于无形啊!】
【完美的引导,让她自己触犯规则,啧啧。】
【看来今晚的指标完成了?不知道画家大人满不满意这个“欲望”的展现方式?】
女人的“献祭”以这种出乎意料又符合规则的方式完成了。晚宴在一种更加诡异和恐惧的气氛中继续。没有人再大声说话,甚至连刀叉碰撞的声音都尽量放轻。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和欲望,生怕成为下一个触犯规则的目标。
白秋然默默吃着东西,味同嚼蜡,他连吐都吐不出。他注意到,眼镜男在短暂的“悲痛”后,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和满意。
但他依旧没有表露任何异样。他还没有摸清“画家”的真正意图。贸然对抗,只会让自己成为下一个被清除的目标。他需要继续观察,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场上只剩六个人。
“欲望”的晚宴,最终以最压抑的方式收场。欲望没有被满足,反而被规则和死亡更深地禁锢。白秋然随着沉默的人流离开餐厅,回到那个依旧充满未知危险的房间。左手掌的伤口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他知道,这场残酷的游戏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