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小学三年级*

妈妈说我从小就是个“省心”的孩子。

其实我不是省心，只是很早就不想给别人添麻烦。爸爸总说“楚家的孩子必须优秀”，所以一年级第一次考试，我拿了双百分。后来这就成了理所当然——楚怀远必须考第一，楚怀远必须当班长，楚怀远必须代表学校参加竞赛。

有时候我会羡慕班上那个叫李浩的男生，他考试不及格，被老师批评时还会做个鬼脸，然后继续在课间追着女生跑。而我，连在走廊上跑快一点，都会有老师笑着说：“看，楚怀远也有活泼的时候。”

二年级的某个下午，老师让我上台背诗。我站在讲台上，看见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那一刻我突然想：如果我不是楚怀远，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会是什么样？

背完诗，我习惯性地看向台下。大多数同学在交头接耳，只有第三排靠窗的那个女生——宋媛，在认真地鼓掌，小手拍得通红。

我记住了她的名字，因为她的眼神很特别。不是崇拜，而是一种...专注的欣赏。就像她不是在看我这个人，而是在看一首诗。

*2010年·小学五年级*

五年级重新分班，名单贴出来时，我发现宋媛又和我同班。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说不清为什么，我有点高兴。就像你习惯了一本书放在书架的某个位置，某天它不见了你会不自在，然后突然在另一个地方看到它，就会有种安心的感觉。

她总是很安静。上课从不举手，但老师提问时总能答上来。成绩中上，不突出，但很稳定。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课间常常一个人在座位上画画或看书。

有一次美术课，老师让我们画“我的梦想”。我画了宇航员——因为那是标准答案，好学生都应该有远大的梦想。老师果然表扬了我。

后来我无意中看到宋媛的画：一个女孩坐在窗前看书，窗外是银杏树和阳光。很简单，但很温暖。老师没有特别点评她的画，但我记住了那个画面。

那天放学，我在操场打篮球。转身运球时，瞥见教学楼二楼的窗边，有个身影静静站在那里。是宋媛。她背着书包，好像在看操场，又好像在发呆。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一刻我忽然想：她每天放学后站在那里看什么呢？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但篮球队长喊我传球，我就把这个问题抛到脑后了。

*2012年·初一*

初中我依然是班长。开学第一天点名，念到“宋媛”时，她轻声答“到”。我抬起头，看见她坐在教室后排，穿着浅蓝色的校服，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又是同班。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初中的男生开始注意到女生。班上最受欢迎的是文艺委员林薇，她会跳舞，会弹钢琴，性格开朗，像个小太阳。很多男生喜欢她，包括我的好朋友陈浩。

“怀远，你觉得林薇怎么样？”课间陈浩问我。

“挺好的。”我回答。这是标准答案，不会出错。

但其实我觉得林薇有点...太亮了。就像直视太阳会刺眼一样，和她在一起我总觉得需要保持某种状态，不能放松。

有一次数学小测，我第一个交卷。走出教室时，看见宋媛还在座位上，咬着笔杆思考，眉头微微皱着。窗外的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她专注的样子让我想起小学时她画的那幅画——那个坐在窗前看书的女孩。

那天我突然想：如果我不再是第一名，不再是班长，不再需要扮演“楚怀远”，会有人注意到我吗？

*2014年·初三*

初三要冲刺中考，所有人都在拼命学习。我依然保持着年级第一，但开始感到疲惫。

不是学习本身的累，而是扮演“完美楚怀远”的累。我不能在同学面前表现出焦虑，不能在老师面前表现出不确定，甚至不能在父母面前表现出迷茫。

有一次模拟考，我数学考了满分。老师让我上台讲解最后一道大题，我用了三种解法。台下掌声雷动，但我看见宋媛没有鼓掌，只是认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她在记什么呢？我的解法吗？

后来我去办公室交作业，经过她们班时，无意中看见她的桌面。笔记本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贴着一些银杏叶做书签。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画面让我心里一动。那么认真地对待一个普通笔记本的人，内心一定有自己的世界吧。

中考前最后一次班会，班主任让我们写“给十年后的自己”。我写了标准的理想：考上好大学，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

其实我想写的是：希望十年后的我，可以做真实的自己。

但我没写。因为“楚怀远”不应该有不安全感。

*2015年·高一*

高中我和宋媛又分到了一个班。这一次，我没有感到意外，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她好像长高了一些，但依然安静，依然喜欢靠窗的位置。开学第一天发新书，我看见她在每本书的扉页都画了一个小小的图案——有的是星星，有的是月亮，有的是翻开的书。

那天下雨，放学时很多同学没带伞。我有伞，但看见林薇也没带，就把伞借给了她——这是“楚怀远”应该做的，照顾同学，尤其是女生。

林薇很高兴，说要和我一起走。我们走到校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的窗边，宋媛站在那里，望着窗外的雨。

她也没带伞吗？要不要回去接她？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因为林薇在说话，因为她父亲和我父亲是商业伙伴，因为“楚怀远”应该把林薇安全送到家。

我转身走了。但那个站在窗边的身影，一直留在记忆里。

*2016年·高二*

高二文理分科，我理所当然选了理科。名单公布那天，我看见宋媛也选了理科。

她理科成绩不算特别突出，为什么要选理科？我有些好奇。

后来我发现，她真的很努力。课间不再看她画画，而是总是在做题。有几次我路过她座位，看见她的草稿纸上写满了算式，有些地方用红笔标注着“错！要改！”

有一次数学课，老师出了一道难题。全班只有我和宋媛解出来了。老师让我们分别上台讲解。

我讲解时，习惯性地看向台下。同学们有的在认真听，有的在开小差。只有宋媛，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黑板，手指在课桌上轻轻比划，好像在跟着我的思路走。

轮到宋媛讲解时，她的声音很轻，但逻辑清晰。她用的方法和我不同，更繁琐，但更基础，更容易理解。有几个数学不太好的同学听完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也许她选理科，不是因为擅长，而是因为想挑战自己。

我欣赏这种勇气。

*2017年·高三*

高三上学期，我获得了保送A大的资格。消息公布那天，全班同学都来祝贺我。林薇送了我一个昂贵的钢笔，说是她爸爸从国外带回来的。

我礼貌地道谢，但不知为什么，更想收到一份不一样的礼物——比如一片银杏叶，或者一张手写的卡片。

课间，我注意到宋媛没有来祝贺我。她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在做题。阳光照在她身上，校服袖口洗得有些发白。

我突然想起，这三年来，我好像从没见她穿过名牌衣服，背过名牌书包。她的所有东西都很朴素，但很整洁。

放学后，我故意晚走。等教室里人都走光了，我走到宋媛的座位旁。她的桌面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A大历年分数线：650+。距离：312天。加油。”

字迹工整，像她的人一样认真。

312天...那是高考倒计时吗？她也想考A大？

我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惊讶，是敬佩，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2018年·毕业晚会*

毕业晚会上，大家玩“真心话大冒险”。轮到我的时候，我选择了大冒险——向在场的一位女生献花。

所有人都以为我会选林薇。连林薇自己都准备好了接受鲜花的姿态。

但那一刻，我想起了那个站在窗边看雨的女生，想起了那张写着“A大分数线”的便利贴，想起了她认真听我讲解数学题时的眼神。

我走向了角落里的宋媛。

她显然很惊讶，脸一下子红了，接过花时手都在抖。她说“谢谢，你也一样”，声音轻得像羽毛。

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仔细看她。她的眼睛很清澈，睫毛很长，皮肤白皙。其实她长得很好看，只是太安静了，安静到容易被忽略。

后来陈浩问我为什么选宋媛，我说：“觉得她比较不会误会。”

这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真相。真正的原因是：我想让她知道，我看到了她。看到了那个安静但坚持的女孩。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发现自己的心情很好。不是因为保送A大，不是因为毕业，而是因为把花递给她时，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

像夜空中突然亮起的星星。

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后记*

这些记忆碎片，是很多年后我在整理旧物时，从一本初中的作文本里发现的。里面夹着一些随手写的小纸条，记录着那些瞬间的感受。

那时我不懂为什么自己会记住这些细节。不懂为什么总是会注意到那个安静的女生。不懂为什么在毕业晚会上，会选择把花给她。

直到多年后，在A大的图书馆里，再次遇见她。

她不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安静女孩。她站在讲台上，说着“影子也会渴望变成光”时，眼中有着我从未见过的坚定和光芒。

那一刻，所有记忆的碎片突然拼凑完整。

原来在我扮演“完美楚怀远”的那些年里，有一个人一直在安静地成长，安静地努力，安静地走向我——不，是走向她自己的光。

而我，在不自知中，一直在看着她。

就像两列并行的火车，在各自的轨道上行驶了很久很久，终于在某一天，发现彼此的目的地是同一个方向。

只是那时的我们都不知道，这场相遇，其实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从那个阳光很好的午后，从那个拍手拍得通红的小女孩开始。

她用了十年走到我身边。

而我，用了更长的时间才真正看见她。

番外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