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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

影子也曾追过光

十二月,川西高原已经进入了严冬。大雪封山前,宋媛结束了在藏区的最后一段旅程,回到了北京。

她的行李箱里塞满了各地收集的小物件:云南的扎染布、甘肃的彩陶碎片、浙江的桥模型、川西的转经筒、东北的旧厂徽...每一件背后都有一个故事,一个选择,一种人生。

回到研究生宿舍的那天,北京正下着今冬的第一场雪。房间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窗玻璃上凝结了一层水雾。宋媛放下行李,第一件事不是整理,而是走到书桌前,打开了那本已经陪伴她两年的笔记本。

扉页上,沈墨的字迹依然清晰:“愿你的光芒照亮自己,也温暖他人。”

她在下面添上了一行字:“也愿我记录的光芒,照亮那些被遗忘的角落。”

这一年,宋媛走了十四个地方,写了三十七篇散文和报道,拍摄了上千张照片。现在,她要开始将这些碎片编织成一本书——《微光处处》,记录那些在时代洪流中依然坚持发出微光的普通人。

写作的过程比想象中艰难。不是技巧上的困难,而是情感上的沉重——每一个故事都承载着真实人生的重量,她必须足够尊重,足够敏感,足够诚实。

她每天早晨六点起床,写到中午,下午整理资料和照片,晚上阅读和思考。生活规律得近乎单调,但内心却前所未有的丰盈。

十二月底的一个下午,宋媛接到了楚怀远的电话。他正在贵州山区,信号断断续续。

“这里...需要老师...”他的声音在电流干扰中时隐时现,“我联系了...志愿者...”

电话很快就断了。宋媛放下手机,走到窗前。北京的雪还在下,远处的西山隐没在灰蒙蒙的天空中。

她给楚怀远发了条短信:“注意安全,保重身体。”

没有回复。她知道,在那些偏远的山区,网络是奢侈品。

贵州黔东南的冬天潮湿阴冷。楚怀远和两个志愿者老师走在泥泞的山路上,前往一个只有二十三户人家的苗寨。寨子里的小学只有一个老师,要教六个年级的所有课程。

“我们计划在这里待一个月,”楚怀远对同行的志愿者说,“不只是支教,还要了解这里真正的教育需求。”

寨子里的生活简单而艰苦。没有自来水,没有稳定电力,手机信号时有时无。但孩子们的眼睛清澈明亮,对知识有着惊人的渴望。

楚怀远负责教数学和科学。他发现,这里的孩子们对抽象概念的理解很困难,但对自然和生活的观察却异常敏锐。于是,他调整了教学方法——用山里的石头教数学,用溪水的变化讲物理,用四季的轮回谈生物。

一天课后,一个叫阿朵的苗族女孩怯生生地问他:“老师,山外面的世界真的很大吗?”

楚怀远点点头,拿出平板电脑,给她看北京、上海、深圳的照片。阿朵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小手轻轻触摸着屏幕,仿佛能透过玻璃触摸到那些遥远的世界。

“我以后也能去吗?”她问。

“当然,”楚怀远肯定地说,“只要你愿意,只要你不停止学习。”

那天晚上,楚怀远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写日记:

“12月28日,贵州苗寨,阴冷。今天阿朵问我山外的世界。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熟悉的光芒——是渴望,是好奇,是可能性。这让我想起宋媛,想起她曾经仰望我的眼神。现在我才真正理解,那种眼神不是崇拜,而是对更广阔世界的向往。教育最大的意义,也许就是保护这种光芒不被熄灭。”

他合上日记本,走出简陋的宿舍。苗寨的夜空清澈得不可思议,银河如一条发光的缎带横跨天际。他想起宋媛描述过的沙漠星空,想起她说“每一颗星都亮得像是最后的燃烧”。

这一刻,相隔千里,他们看着同一片星空。

一月初,宋媛的书稿完成了三分之二。她将部分章节发给几位编辑和朋友征求意见,得到的反馈大多是正面的,但也有人提出质疑:

“这些故事会不会太沉重了?”

“读者可能更想看成功者的故事,而不是普通人的挣扎。”

“市场偏好更轻松、更励志的内容。”

宋媛思考了很久。她不是不知道市场规律,但她更清楚自己写作的初衷。深夜,她重读了杨老师的故事,重读了东北老张的故事,重读了每一个她记录过的人的故事。

然后她给编辑回复:“如果这些故事无人讲述,那些人就可能被遗忘。我愿意承担这个风险。”

出乎意料的是,第二天她接到了《人民文学》主编的电话。

“宋媛,你的书稿我们看了,”主编的声音沉稳有力,“确实不是市场最常见的类型,但我们认为它有出版的价值。不仅仅是因为文学性,更是因为它记录了这个时代真实的面貌。”

这个肯定让宋媛的眼眶湿润了。她走到阳台上,北京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却吹不冷她心中的暖意。

手机震动,是楚怀远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是三天前发出的:

“在苗寨建了一个小型图书室,用你的名义捐了一批书。孩子们很喜欢,特别是那些有图片的。阿朵问我认不认识你,我说你是我见过最会讲故事的人。保重。”

这条消息让宋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理解——那个人在遥远的地方,用他的方式支持着她的梦想。

她回复:“谢谢。书快写完了,春天应该能出版。你的旅程什么时候结束?”

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收到回复。但她不着急。有些等待,本身就充满意义。

***

春节前夕,楚怀远结束了在贵州的行程,回到了北京。他没有告诉宋媛,而是先回了趟家。

楚家的气氛有些微妙。父亲的公司度过了最困难的时期,但父子之间的关系依然紧张。

“听说你在搞什么教育公益?”晚餐时,父亲沉声问道,“正经生意不做了?”

“还在做,”楚怀远平静地说,“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父亲哼了一声:“玩玩可以,别耽误正事。”

楚怀远没有争辩。如果是以前,他可能会努力解释,试图得到理解。但现在他明白了,有些理解不需要语言,只需要时间。

除夕夜,他独自在公寓里包饺子——这是宋媛教他的,虽然包得歪歪扭扭。电视里播放着春晚,欢声笑语透过屏幕传来,却更衬托出房间的安静。

他给宋媛发了条拜年消息,很快就收到了回复:

“新年快乐。我在老家陪父母包饺子,爸爸终于开始写他的回忆录了。春天见?”

简单的几句话,却让楚怀远感到温暖。他知道“春天见”不是承诺,而是期待——对各自完成旅程后在春天重逢的期待。

“春天见。”他回复。

三月初,北京的第一株玉兰花开时,宋媛完成了《微光处处》的最后一句:

“谨以此书,献给所有在平凡生活中发出微光的人。你们的坚持,是这个时代最动人的诗。”

她将书稿发给出版社,然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清晨,她被电话吵醒。是沈墨从纽约打来的越洋电话。

“书稿我看了,”他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激动,“宋媛,这是你至今最好的作品。不仅仅是因为写作技巧,更是因为你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不是模仿任何人,不是迎合任何潮流,而是真诚地记录和思考。”

“谢谢,”宋媛的声音有些沙哑,“这对我很重要。”

“出版社会把它作为春季重点书推出,”沈墨继续说,“我已经联系了海外出版社,他们也很感兴趣。这本书有可能被翻译成多种语言。”

这个消息让宋媛彻底清醒了。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初春的风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玉兰花的清香若有若无。

“沈墨,”她轻声说,“谢谢你一直以来的支持。”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看着你成长,是我的荣幸。”

挂了电话,宋媛在窗前站了很久。从小学时那个暗恋楚怀远的小女孩,到现在即将出版第一本个人作品集的青年作家,这条路走了整整十二年。

十二年,一个轮回。终点又回到了起点,但人已不再是那个人。

手机震动,是楚怀远的消息:“我回北京了。书出版时,记得给我留一本签名版。”

宋媛微笑着回复:“好。什么时候见?”

“明天下午,老地方?”

“老地方。”

放下手机,宋媛开始整理房间。她将这一年来收集的所有物件一一摆放好,每一样都承载着一段记忆,一个故事。

最后,她打开了那个锁在抽屉里的铁盒。里面是那本记录了她十年暗恋的笔记本,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

她轻轻抚摸封面,没有翻开。有些记忆不需要重温,因为它们已经融入了血液,成为了生命的一部分。

窗外的玉兰花在阳光下静静绽放,洁白如雪,纯净如初。

明天就要见到楚怀远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暗恋者与被暗恋者,不再是追逐者与被追逐者,而是两个完成了各自旅程的旅人,带着满身的风霜和星光,在春天重逢。

宋媛知道,无论见面后会发生什么,无论他们的未来走向何方,这段旅程都已经给了她最宝贵的礼物——成为自己的光。

而这,就是所有故事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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