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夏天来得早而猛烈。五月底,这座城市已经进入高温高湿的模式。楚怀远站在位于南山科技园的新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脑海中却浮现出颐和园昆明湖平静的水面。
半年的约定,才过去三周,却感觉像三个月那么漫长。
“楚总,三点钟的会议还有十分钟。”助理小陈敲门提醒。
楚怀远回过神来,点点头。他还不习惯“楚总”这个称呼,就像他还不习惯深圳这座城市——太快,太新,太急。每个人都像是在追赶什么,连说话的速度都比北京快半拍。
项目进展比预想中顺利,但代价是他每天工作超过十四小时。深夜回到酒店房间,他常常累得直接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来不及换。
但每周五晚上九点,无论多忙,他都会停下手头的工作,等待一个电话。
“这周怎么样?”宋媛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一如既往地平静温和。
“还不错,签了两个学校。”楚怀远揉着太阳穴,“就是睡眠有点不足。你呢?创作顺利吗?”
他们每周通一次电话,每次半小时,像定期汇报工作的同事,又像彼此支撑的老友。不谈思念,不谈未来,只分享当下的进展和思考。
这种克制的关系,反而让楚怀远感到踏实。他知道宋媛在北京同样忙碌——她参加了《人民文学》的创作计划,同时还在为一部中日韩合编的短篇小说集供稿。
“我最近在写一个关于距离的故事,”有一次通话时宋媛说,“不是地理上的距离,而是心灵成长不同步造成的距离。”
楚怀远沉默片刻:“听起来有点悲伤。”
“不,是充满希望的。”宋媛的声音带着笑意,“因为真正的连接不依赖于时空的同步,而在于即使走在不同的道路上,依然能理解彼此的方向。”
挂了电话,楚怀远反复回味这句话。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工作日志。这是宋媛建议的习惯——每天记录工作中的反思,不仅是记录进展,更是梳理思绪。
“6月15日,深圳,闷热。今天拒绝了又一个追求快速扩张的投资方。团队有人不理解,认为我过于理想主义。但我想起宋媛说的:教育是慢的艺术。如果我们自己都追求速成,又怎么能做好教育?深夜,看着这座不夜城,偶尔会怀疑自己的选择。但每周与宋媛的通话,总能让我重新找到方向。她从不直接给建议,只是分享她的思考,而这往往比建议更有力量。”
他合上电脑,望向窗外。深圳的夜空少有星星,但城市的灯光如地上的银河,有着另一种璀璨。
北京,宋媛的创作进入了瓶颈期。
《人民文学》的创作计划要求她在十月前完成一部中篇小说,但写了两万字后,她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重复——文字依然优美,情感依然真挚,但缺乏突破。
“你在模仿自己。”导师一针见血,“你的文字已经形成了风格,但风格也可能成为牢笼。”
那个周末,宋媛没有写作,而是去了国家图书馆。她在阅览室坐了一整天,随机翻阅各种书籍——科学、历史、哲学、艺术,甚至建筑图册。下午四点,当阳光斜斜地照进阅览室时,她忽然有了灵感。
不是关于爱情,不是关于成长,而是关于“选择”本身——每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选择,如何像蝴蝶效应般改变人生的轨迹。
她开始写一个新故事,主角不再是她熟悉的年轻女性,而是一位退休的建筑师,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回顾自己每一个关键选择。
写作变得艰难而缓慢。每天最多只能写八百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心里挖出来的,带着血和肉。
七月初,沈墨约她吃饭。在一家云南菜馆,沈墨看起来神采奕奕。
“我升职了,”他宣布,“负责整个亚太区的版权业务。”
宋媛真心为他高兴:“恭喜!你值得。”
“你呢?创作计划进展如何?”
宋媛如实说了自己的困境和新的尝试。沈墨专注地听着,然后说:“记得在瑞典时,埃莉诺对你说的话吗?‘最动人的故事不是最离奇的,而是最真实的。’也许你应该暂时放下‘要写出一部杰作’的压力,只是单纯地讲述一个真实的故事。”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宋媛重新阅读了自己写的部分。她发现确实如此——她太想写出一部“好作品”,反而失去了写作最原始的冲动:表达。
她删掉了已经写的五千字,重新开始。这一次,她不再考虑结构、风格、深度,只是单纯地记录那位虚构建筑师的人生选择。
文字开始流动起来,像解冻的溪流。
***
深圳的七月是台风季。一个周末,台风登陆,全市停工停课。楚怀远被困在酒店房间里,窗外暴雨如注,整个世界被灰蒙蒙的水幕笼罩。
他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孤独。不是因为没有人在身边,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独处了。
他打开行李箱,取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那是他从北京带来的,里面是这些年来的一些记录:高中时的照片,大学的活动策划,创业初期的商业计划书,还有宋媛发表的文章复印件。
他翻看着,像是回顾另一个人的生活。那个总是游刃有余的楚怀远,那个总是知道自己要什么的楚怀远,在照片和文字中显得那么陌生。
手机震动,是宋媛发来的消息:“深圳台风,你那边还好吗?”
“被困在酒店,但很安全。你在做什么?”
“在听雨写作。北京的雨没有台风这么大,但也足够让人静下心来。”
他们聊了一会儿,关于雨,关于孤独,关于如何在喧嚣的世界中找到内心的平静。
“你知道吗,”楚怀远写道,“以前我害怕独处,总是用工作和社交填满所有时间。但这次台风天,我忽然发现独处也是一种能力。”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宋媛回复,“独处不是孤独,而是与自己的对话。而了解自己,是爱他人的前提。”
这句话让楚怀远思考了很久。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狂风暴雨的世界,内心却异常平静。
他开始写一封长信,不是给宋媛,而是给十年前的自己。他告诉那个总是努力成为别人期待模样的男孩:没关系,不必完美,不必永远正确,不必让所有人都满意。重要的是,在成为任何人的期待之前,先成为自己。
写完后,他没有保存,而是放进了碎纸机。有些话,只需要说给自己听。
八月,宋媛完成了小说的初稿。四万五千字,讲述一个建筑师一生中七个关键选择,以及这些选择如何像涟漪般影响他自己和周围人的生活。
她发给周教授,三天后收到了回复:“这是你至今最成熟的作品。不再是青春期的困惑与呐喊,而是成年人的思考与和解。祝贺你。”
同时,《人民文学》编辑部也发来反馈,希望将这部作品列入下半年重点推荐书目。
成功应该带来喜悦,但宋媛感到的更多是一种平静的满足。她想起多年前,当她的文章第一次在校刊上发表时的激动,当楚怀远第一次注意到她时的雀跃。那些强烈的情感,如今都沉淀为更深层的东西。
她给楚怀远打电话分享这个消息,他的声音里有真诚的喜悦:“为你骄傲。我就知道你能做到。”
“你的项目呢?”她问。
“在深圳已经拓展到八所学校,下个月可能要去成都。”
“那我们半年的约定...”
“我记得,”楚怀远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十月底,无论我们在哪里,都会见面。”
挂了电话,宋媛走到阳台上。北京的夏夜难得清凉,夜空中依稀可见几颗星星。她想起那个站在小学讲台上的男孩,想起那个在大学图书馆等她下课的少年,想起那个在颐和园与她平静告别的男人。
时间像一条河,带走了许多,也沉淀了许多。
她打开备忘录,写下:
“8月20日,北京,晴。小说完成了,得到了认可。但最让我高兴的不是这个,而是在创作过程中,我找回了写作的初心——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被认可,而只是因为我需要表达。楚怀远在深圳和成都之间奔波,我们依然每周通话,像彼此的精神坐标。十月底的约定,我既期待又平静。期待见到他,平静于无论见面结果如何,我们都已经成为了更好的人。”
宋媛合上笔记本,望向南方的天空。在某个遥远城市的夜空下,楚怀远也许正在看同样的星星。
他们的轨道依然平行,但都在向着更高的方向延伸。而平行线最美的时刻,不是交汇的那一点,而是它们并肩向前,彼此映照的每一段旅程。
十月底,还很遥远,又仿佛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