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冬天的澳门格外湿冷。
海风从港务局码头吹进来,带着咸腥和煤烟味。
宋娇娇紧了紧身上的素色棉袍,手里提着个藤编食盒,站在一堆货箱后面张望。
码头上乱糟糟的。
苦力们扛着麻袋来来往往,日本兵挎着枪在栈桥边巡逻,几个葡萄牙水手靠在船舷上抽烟。
宋娇娇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身上。何贤正和两个商人模样的人说话,手里拿着本账簿。
她等那两个人走了,才提着食盒走过去。
“何先生。”

何贤转过头,看见是她,点了点头。
他们认识有半年了,但见面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第一次是华人商会募捐西药,宋娇娇托人送来三箱盘尼西林,没留名字。
何贤费了些周折才找到她——永丰商行宋老板的女儿,二十二岁,平时在店里帮忙记账。
何贤听到喊声,合上账簿。

“宋小姐,今天风大,怎么来码头了?”
宋娇娇把食盒递过去
“家里做了些杏仁饼,多出一盒。”

“想着何先生常在这里忙,顺路带过来。”

食盒是藤编的,很普通。
何贤接过来,手感却微微一沉,起码不是点心该有的分量。
他不动声色地打开一条缝,看见杏仁饼整整齐齐码着,但底层油纸的折角有个不起眼的记号:一道浅浅的铅笔线。
意思是:底层有东西。

“多谢。”
何贤盖上盖子

“宋小姐总这么客气。”
“应该的。”

“商会最近还在筹粮吗?”


“在筹。”

“但日本人查得紧,船不好找。”
何贤压低声音

“上次那批米,已经送到中山了,那边的人托我道谢。”
宋娇娇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平静下去
“能送到就好。”

两个人站在货箱旁说话,看起来就像商行伙计和客户闲聊。
一个日本兵从旁边走过,瞥了他们一眼,没停下。
等兵走远了,宋娇娇才轻声说
“明天下午三点,清平戏院有堂会。”

何贤看她。
“新排的《帝女花》。”

宋娇娇声音很自然
“何先生若得空,可以去听听。”

“听说……【香夭】那折戏,改了几句词。”

何贤听懂了。
暗号变了,见面地点在戏院,时间是明天下午三点。

“好。”

“我会去。”
宋娇娇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海风吹起她棉袍的下摆,她伸手按住,脚步稳稳地消失在码头的人堆里。
何贤提着食盒回到临时的办事处,也就是码头边一间租来的小屋子。
关上门,他取出底层的杏仁饼,掀开油纸。
下面躺着一小卷微缩胶卷,还有张纸条,上面用极小的字写着:“三号码头,后晚十一点,查货。勿存。”
他划了根火柴把纸条烧掉,灰烬丢进茶渣里。胶卷收进怀表夹层。
这是第四次了。
第一次是药品清单,第二次是港口巡逻时间表,第三次是日本商社的货轮日程。
每次都是通过这种最平常的方式,比如一盒点心、一把借的伞、一本还的书。
宋娇娇像活在两层世界里,表面是商行里帮忙记账、偶尔出来送点心的女儿,底下是连何贤都不完全清楚的一条线。
何贤没问过她怎么拿到这些,她也没说过。
有些事不知道更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