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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凤殒昭台

风起长安烬

汉宣帝地节四年的深秋,长安城的风里已带着刺骨的寒意。未央宫西北角的昭台宫,更是冷得如同冰窖。

霍成君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身上那件褪了色的曲裾深衣,已是她如今最体面的衣裳。她面前三尺处,站着宣室殿的中常侍王弼,他手中托着的鎏金漆盘里,白玉酒樽静置,酒液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诡异的琥珀色。

“皇后霍氏,”王弼的声音平板无波,像在宣读一份寻常诏书,“天命不佑,不宜奉宗庙,可废处昭台宫。今赐鸩酒,以全皇家体面。”

“皇后”二字,此刻听来如此讽刺。她已被废三年有余。

霍成君没有抬头,只是盯着那樽酒。三年前,也是这个人,宣读了废后诏书。那时她还会哭,会问“陛下为何如此薄情”,会想起新婚时刘询握着她的手说“成君,在朕面前,你只是你自己”。

如今,她连问的力气都没有了。

“霍娘子,请吧。”王弼换了称呼,语气却更冷,“莫让奴婢为难。”

殿外秋风呜咽,卷起枯叶拍打着窗棂。霍成君缓缓抬手,指尖冰凉。她想起父亲霍光去世那年的冬天,刘询亲自来霍府吊唁,在灵前握着她的手说:“成君,还有朕。”

不过五年光景。

白玉樽入手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玉。她忽然想笑——连赐死的器物都如此讲究,陛下果然最重“体面”。

酒液入喉,没有想象中的灼烧,反而有一股奇异的甜香,随后才是绵长的苦,从舌尖蔓延到胸腔。她感到一阵眩晕,五脏六腑开始翻搅。

原来这就是鸩毒。

她扶着案几缓缓倒下时,眼前最后看到的,是昭台宫积着灰尘的房梁。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十五岁那年的上巳节,长安街头人潮涌动,那个温润如玉的青年为她勒住受惊的马匹,阳光落在他肩上,一切都还充满希望。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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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弼站在殿中,静静等待。约莫一刻钟后,他上前探了探霍成君的鼻息,又翻开眼睑查看。

气息全无,瞳孔已散。

他直起身,面无表情地对身后两名小黄门道:“收拾干净,按规制整理遗容。我去禀报陛下。”

走出昭台宫时,天色已近黄昏。深秋的夕阳如血,将未央宫的层层殿宇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王弼步履匆匆,心里却在盘算着如何回话——陛下虽下此诏,但这些年对昭台宫的用度从未苛刻,偶尔还会问起……

“陛下在宣室殿。”殿外值守的郎官低声道。

王弼整了整衣冠,趋步入内。

宣室殿内烛火通明,刘询正伏案批阅奏章。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王弼身上。

“办妥了?”

“回陛下,霍氏已饮鸩身亡。”王弼躬身,声音平稳,“奴婢亲自查验,确已无生机。”

刘询手中的朱笔顿了顿,一滴朱砂落在竹简上,缓缓泅开,像一滴血。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许久,刘询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她……可说了什么?”

“霍娘子未发一言,平静接旨。”

“平静……”刘询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喉头发紧。他想起多年前,霍成君刚入宫时,曾在椒房殿的庭院里追着一只蝴蝶,笑声清脆如铃。那时她总是不“平静”的,会笑,会闹,会因为一朵花开而欢喜半天。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平静”了呢?

是霍家开始跋扈时?是她兄长霍禹醉酒大闹宫宴时?还是她父亲霍光去世后,他一步步剪除霍家势力时?

“陛下?”王弼轻声提醒。

刘询回过神,发现手中的朱笔已被捏得指节发白。他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暮色四合,未央宫的灯火次第亮起,这座天下最尊贵的宫殿,此刻却显得空旷而寒冷。

“传旨,”他背对着王弼,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稳,“霍氏虽获罪废黜,然曾居后位,按诸侯王礼制下葬。赐东园秘器,珠襦玉匣,以皇后之礼陪葬渭陵。令太常、少府共同督办,务必……风光大葬。”

王弼心中一震。以皇后之礼?这已是陛下能给的最大体面,也是最大的讽刺。

“奴婢遵旨。”

“还有,”刘询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昭台宫伺候过霍氏的人,全部遣散出宫,赐金归乡。今日之事,若有半句流言传出……”

“奴婢明白。”王弼深深躬身,“绝不会有人多嘴。”

刘询挥了挥手,王弼悄然退下。

宣室殿再次陷入寂静。刘询走回案前,看着堆积如山的奏章,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他伸手从怀中摸出一物——一枚普通的木簪,做工粗糙,是多年前霍成君偷偷出宫,在长安市集买来送他的。她说,宫里的金玉珠翠都太冷,不如这木簪有烟火气。

他那时笑着收下,转身却让少府照此样式打了支金簪还她。

如今金簪大概早已被没收,而这木簪,他却一直留着。

殿外忽然起风了,吹得窗棂咯咯作响。刘询走到殿门口,望着昭台宫的方向。那里漆黑一片,再无灯火。

他想,他本该觉得轻松。霍氏最后的隐患已除,朝堂终于彻底清净。他是帝王,帝王不该有私情,不该后悔。

可为什么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的,像被这秋风吹了个透?

“传令下去,”他对值守的郎官说,“明日早朝后,朕要去渭陵看看。”

郎官领命而去。

刘询站在殿门口,又望了一眼昭台宫的方向,终于转身,将木簪收回怀中。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荡的大殿里,孤单得像另一个囚徒。

而此刻的昭台宫内,那具已被确认“气绝”的“遗体”,在无人察觉的深夜里,胸口竟极其微弱地、缓缓地,起伏了一下。

窗外,秋风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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