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深夜的接触后,沈悬没有再频繁地去隔离室。他知道,有些种子需要静默的土壤才能萌芽,过度的关注反而会带来压力。但他通过医疗部的报告,密切关注着弑君者的情况。
报告显示,弑君者的身体在罗德岛顶尖医疗资源的治疗下恢复得很快,但她的精神状态却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她不再像最初那样充满攻击性和沉默的抗拒,更多时候是长时间的呆坐和沉默,眼神中那种纯粹的仇恨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迷茫和挣扎。她开始配合基础的治疗,虽然依旧不和任何人交流。
凯尔希注意到了这种变化,她找到沈悬,直接问道:“你对她说了什么?”
沈悬没有隐瞒,将那天简单的对话和自己的观察告诉了凯尔希。
凯尔希听完,沉默了片刻,碧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理解痛苦,有时比施加压力更能触及灵魂。但你这样做很冒险,博士。”
“我知道。”沈悬平静地回答,“但如果我们只是想得到情报,她或许至死都不会开口。如果我们想改变什么,或许……需要先让她看到另一种可能性。”
凯尔希没有反驳,只是说:“继续观察。在她做出明确选择之前,安保等级不变。”
几天后,一个意外的事件成为了转折点。
一名新调来负责给弑君者送餐的年轻后勤干员,因为紧张,在递送餐盘时不小心打翻了水杯,清水泼洒到了弑君者身上。年轻干员吓得脸色煞白,连声道歉,几乎要哭出来。
按照弑君者以往的性格,即便不暴起伤人,也必然会冷嘲热讽。然而,当时在场的华法琳和监控后的沈悬都看到了令人意外的一幕:弑君者只是身体僵硬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被打湿的衣襟,又看了看吓得瑟瑟发抖的年轻干员,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接过餐盘,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对那个年轻干员摇了摇头。
那不是原谅,更像是一种……算了,没必要。
这个细微的举动,让华法琳惊讶地挑了挑眉,也让监控屏幕后的沈悬心中一动。她坚硬的外壳,确实在软化。
又过了几天,沈悬决定再进行一次尝试。这次,他带着一份关于源石技艺神经负荷缓解的最新研究资料(经过凯尔希允许),再次走进了隔离室。
弑君者依旧坐在床边,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到是沈悬,眼神波动了一下,但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充满敌意。
沈悬将资料放在床边的矮几上,没有靠近。“这是医疗部关于缓解源石技艺对神经系统副作用的一些研究,或许……对你有用。”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是审讯,只是……信息分享。”
弑君者的目光落在那些文件上,久久没有移动。她能感觉到,这份资料是真实的,里面提及的一些理论和缓解方案,甚至隐隐切中了她长久以来忍受的痛苦。
“为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少了几分冰冷,多了几分干涩,“为什么……要帮我?我是你们的敌人。”
沈悬看着她,认真地说:“罗德岛的目标,是寻找治愈矿石病的方法,是平息这片大地的纷争。敌人……是可以改变的。而痛苦,是不分敌我的。”
“改变?”弑君者嗤笑一声,带着苦涩,“像我这样的人……双手沾满鲜血……还能改变什么?”
“过去无法改变,但未来可以。”沈悬的声音很平静,“关键在于,你想不想给自己一个选择的机会。是继续在痛苦和仇恨中燃烧殆尽,成为某些人野心的燃料,还是……尝试换一种方式活下去,哪怕只是为了不再那么疼。”
说完这些,沈悬没有等待她的回答,转身离开了。他知道,最终的选择权,在她自己手里。
这一次,弑君者没有立刻移开目光。她看着关上的门,又低头看着矮几上的那份资料,久久未动。隔离室内,只剩下她逐渐加重的呼吸声和内心剧烈挣扎的 silent 风暴。
随后的几天,弑君者主动向华法琳询问了更多关于神经负荷缓解治疗的细节,甚至同意接受一些非侵入性的检查和舒缓治疗。在治疗过程中,她依旧沉默,但配合度很高。华法琳报告说,她的神经痛症状在针对性治疗下有了明显缓解,虽然距离根治还很远,但这是她多年来第一次感受到“痛苦减轻”是什么滋味。
这种切身的、实实在在的“好处”,与整合运动那种只知索取和压榨力量的方式形成了鲜明对比,进一步动摇了她的心防。
终于,在一个傍晚,当沈悬再次来到隔离室外时,通过观察窗,他看到弑君者正站在房间中央,似乎在做着什么决定。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抬起手,按下了墙上的通讯按钮。
“我……想见博士。”她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很清晰。
沈悬推门走了进去。
弑君者转过身,面对着他。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不再空洞或充满仇恨,而是一种带着巨大疲惫和……一丝决然的平静。
“我……”她张了张嘴,似乎有些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我……想知道……如果……如果我选择留下……选择……尝试你们的方式……”她抬起头,直视着沈悬的眼睛,“罗德岛……会给我什么样的‘未来’?”
这不是投降,也不是忏悔,而是一个试探,一个寻求“交易”的询问。她想知道,除了被利用和承受痛苦,是否还有其他的路可走。
沈悬看着她,心中明白,这一刻至关重要。他需要给出一个真实且能让她看到的承诺。
“罗德岛无法承诺你一个完美的未来。”沈悬坦诚地说,“这里也有争斗,有危险,有不确定性。但我们能承诺的,是给你一个接受治疗、缓解痛苦的机会;是让你靠自己的能力和选择,而不是被强迫的力量去争取生存的意义;是让你看到,感染者与非感染者,或许可以有不同的相处方式。”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至于未来是什么样子,需要你自己去走,去看。但至少在这里,你不会被当成用完即弃的工具。你的过去,需要你自己去面对和偿还,但你的未来,可以有不同的选择。”
漫长的沉默。弑君者紧紧抿着嘴唇,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最后的天人交战。整合运动的信条、塔露拉的“恩情”、长久以来的仇恨、以及那诱人的“不再疼痛”的可能性,在她脑中激烈交锋。
最终,她缓缓地、几乎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她低声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选择接受治疗。我……选择……留下来。”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眼神却奇异地明亮了一些。这不是归顺,而是她为自己做出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选择。
沈悬心中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欢迎你做出选择。凯尔希医生会和你详细谈接下来的安排。”
当沈悬将这个消息带给凯尔希时,凯尔希并没有显得意外,只是淡淡地说:“看来你的‘风险’投资,初步获得了回报。但这只是开始,博士。让她真正融入罗德岛,赢得其他干员的信任,以及她如何面对自己的过去,将是更大的挑战。”
沈悬点了点头。他知道,让柳德米拉加入罗德岛,不是故事的结束,而是一个更复杂篇章的开始。但至少,一缕微光,已经照进了那片被仇恨和痛苦冰封的心田。
罗德岛这艘方舟,又多了一位背负着沉重过去,却试图寻找新方向的乘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