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看着那双翠绿眼眸中残留的、属于另一个小女孩的惊惶,文元祖师在心中,发出了一声无人听闻的、悠长而苦涩的叹息。
待文元祖师那带着无形压力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静室的门才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隙。
已经恢复成年体态、拥有着铂金色长发的女子,像一只受惊后试探环境的小动物,先是谨慎地向外望了望,确认那人真的离开了,才轻轻走了出来。
她漫步走到飞船边缘的栏杆处,这艘属于天魔教的楼阁飞船正穿行于云海之上。
下方是翻滚如浪的云层,上方是湛蓝无垠的天空,金色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将云海染上一层瑰丽的金边,壮阔而炫目。
她倚着栏杆,怔怔地望着这前所未见的瑰丽景象,翠绿的眼眸中被映照得流光溢彩。
一种发自内心的、纯粹的赞叹涌上心头,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轻轻地、自言自语般地开口。
“姐姐,你看到了吗?”
“好漂亮……”
话音落下,周遭只有风声与云海流动的细微声响。
她猛地愣住了。
随即,一种巨大的失落和茫然席卷了她。
哪里还有“姐姐”呢?
在静室之中,她们的本源已然在某种神秘的力量下开始了不可逆的融合。那些属于“玉砚”的稚嫩记忆,与属于“镜初”的久远过往,正如同两条交汇的河流,水乳交融,难分彼此。
她能感觉到,属于“镜初”的意志、知识、情感正逐渐成为她意识的主体,那份属于孩童的怯懦和依赖正在缓慢褪去。
她们正在变成一个人。
一个既记得残老村的炊烟与药香,也记得与文元祖师争执负气的;既牵挂哥哥秦牧的安危,也明了天魔教兴衰的……全新的“自己”。
可十几年来养成的习惯,那份将体内强大力量视为“姐姐”的依赖与倾诉欲,却并非一朝一夕能够改变。
她看着自己如今修长白皙、属于成熟女子的手,又摸了摸那头冰凉顺滑的铂金色长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有对过往的眷恋,有对未来的迷茫,也有一种……悄然滋生的、属于“镜初”的坚韧在慢慢占据上风。
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倚着栏杆,任由高空的风拂动她的长发,将那声无人回应的询问吹散在风里。
阳光依旧灿烂,云海依旧壮美。
只是看风景的人,心境已然不同。
她正在告别“玉砚”,也逐渐接纳“镜初”。
这是一个安静而必然的过程,带着一丝成长的酸楚,也孕育着新生的力量。
文元祖师并未走远,他只是隐在廊柱的阴影里,远远望着甲板边缘那个凭栏独立的铂金色身影。阳光勾勒出她曼妙却带着一丝孤寂的轮廓,风吹动她的长发,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
他看着她下意识呼唤“姐姐”后又茫然若失的样子,看着她抚摸长发时眼中的复杂,心中百感交集。那是他的镜初,却又不是完全他记忆中的镜初。
他渴望上前,将她拥入怀中,抚平她所有的不安,却又怕自己的急切会惊扰这只刚刚归巢、惊魂未定的鸟儿。
最终,他也只是垂下眼眸,压下翻涌的心绪,拂袖转身,准备悄然离去。
“祖师。”
执法长老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恭敬与难以掩饰的疑惑。他顺着祖师方才的视线,也看到了甲板上的女子,更注意到之前被带上船的那个病弱小姑娘不见了踪影。
“祖师,甲板上那位是……?” 执法长老迟疑地问道,“还有,之前那个叫玉砚的小丫头,怎么……不不见了,刚刚打算去给她送药,小丫头身体亏空的厉害,都不知道这些年怎么活下来的。”
文元祖师的脚步顿住。他沉默了片刻,转向执法长老,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说出了石破天惊的话语:“她,是我的妻子。”
“???”
执法长老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茫然,甚至一时忘了尊卑,脱口而出:“妻……妻子?!祖师您……您有妻子?!”
他确实隐约听说过,许多许多年前,祖师身边曾有一位惊才绝艳的道侣,但那位存在早已消失在时光长河中,久远到几乎成了教中一个模糊的传说,年轻一代甚至未必知晓。
他实在无法将甲板上那位风姿绝世的年轻女子,与六十年前祖师那位传说中的道侣联系起来。
文元祖师的目光再次投向甲板上的身影,白色面具下,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带着无尽的沧桑与失而复得的复杂。
“是她。”
他的声音低沉而肯定:“只是……发生了一些事情。她需要时间适应。”
他没有再多做解释,有些事,关乎镜初的秘密与玉砚的由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留下仍在原地消化着这惊天消息、满脸骇然与不解的执法长老,文元祖师再次深深看了一眼那抹铂金色的身影,终于转身,彻底消失在楼阁的阴影之中。
甲板上,融合了玉砚与镜初意识的女子,似乎若有所觉,微微侧首,看向文元祖师消失的方向,翠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波动。
清风拂过,只余下云海无声翻涌,以及执法长老心中那掀起的滔天巨浪。
她的房间被特意安排在文元祖师居所的隔壁,仅一墙之隔。然而,一连几日,两人都极有默契地保持着距离,如同两条平行的溪流,能感知到对方的存在,却互不打扰。
她也要来了黑色的染料,将自己那头过于耀眼、象征着“镜初”过往的铂金色长发,一寸寸染回了沉静的黑色。
当最后一缕发丝被墨色浸染,她望着镜中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容颜——成熟的风韵中,依稀还残留着几分“玉砚”轮廓的柔和影子,尤其是那头黑发,仿佛让她又看到了那个在残老村抱着魂灯、安静看书的小小姑娘。
她对着镜子微微出神,心中五味杂陈。这黑发,是她与过去的一种告别,也是向现实的一种妥协,或许,还藏着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份单纯时光的留恋。
轻轻叹了口气,她整理了一下情绪,准备推门出去透透气。
然而,门一拉开,她却愣在了原地。
门外,一道身影静立在那里,不知已等候了多久。
正是文元。
而令她心神微震的是——他此刻,没有戴那张白色的面具。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展露真容。
面具下的容颜,并非想象中垂垂老矣的沧桑,反而保持着盛年时的轮廓,俊朗非凡,眉宇间蕴藏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经年沉淀的深邃。
只是那双看向她的眼眸,此刻卸去了所有身为祖师的冰冷与距离,里面翻涌着太过复杂的情愫——有失而复得的珍视,有刻骨的思念,有深沉的愧疚,还有一丝……近乎笨拙的、怕惊扰她的紧张。
她愣了片刻,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问了一个此刻看来有些傻气的问题:
“文元?你的……面具呢?”
文元凝视着她,目光在她新染的黑色长发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黯然,但很快便被更浓烈的情绪覆盖。
他向前微微踏了半步,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认真: “见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不需要那个。”
不需要面具。
不需要祖师的身份。
不需要任何隔阂与伪装。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只是文元。是六十年前,会与她笑闹、也会与她争执、最终却让她心灰意离的那个人。
她看着他毫无遮挡的脸,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深沉情感,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属于“玉砚”的那部分意识感到一阵慌乱和羞怯,想要躲闪;而属于“镜初”的那部分,却仿佛被唤醒了尘封的记忆,泛起一阵酸涩又熟悉的悸动。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是下意识地抬手,又摸了摸自己尚带着染料气味的黑发。
这个小小的动作,带着一丝不安与不确定,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文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微软,又带着细细密密的疼。他没有再逼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目光无声地告诉她。
我在这里。
我一直在这里。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无论你需要多久。
我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