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在崎岖的大墟古道上前行,轱辘发出单调的声响。
小姑娘玉砚安静地依偎在司婆婆怀里,闭目养神,长长的睫毛随着车辆的颠簸轻轻颤动,仿佛一只倦怠的幼鸟。
而另一边的秦牧则完全相反,他在车上上跳下窜,没有一刻安生,像只精力过剩的猴子,扒着车沿,兴奋地张望着外面飞速掠过的、荒凉又奇特的景色。
“你呀,别皮了。” 司婆婆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拍了拍秦牧的后背让他安分些,随即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回忆与讲述的意味。
“奶奶庙可是个见世面的好地方。每逢初一十五,附近两百里的村子都会派人来参加庙会,货品以物易物,很是热闹。”
玉砚被婆婆说话时身体的微动弄醒了,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到了吗?婆婆?”
“乖孩子,可以再睡一会儿。” 司婆婆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秦牧因为太皮,不小心靠到了瞎子爷爷身上,结果被瞎子爷爷用竹杖不轻不重地敲了下脑袋,这才龇牙咧嘴地稍微老实了一点。
牛车最终停在了一处毫不起眼的山壁前。他们一行人下了车,一点点走进一个幽深的山洞,进入了传说中的奶奶庙。
初入其中,只觉得黑暗阴冷,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腐朽的气息。
借着她魂灯和司婆婆手中一点微弱的光芒,只能看到残破的街道和空无一人的房屋,寂静得如同一座被遗忘的鬼城。
“婆婆,” 秦牧压低了声音,带着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怎么一个人都没看到啊?”
“别急,” 司婆婆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沉稳,“再往前。”
她说着,轻轻晃了晃胳膊,唤醒了怀里再次睡着的玉砚:“丫头,该醒了。”
玉砚摇摇晃晃地起身坐稳,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这时,司婆婆独自走下牛车,来到街道中央一个巨大的、布满香灰的石制香炉前。
她不知从何处取出三炷颜色暗红的香,指尖一捻,香头无火自燃,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带着暖意的香气。她将香稳稳地插入香炉之中。
就在香插入炉灰的下一秒——
异变陡生!
仿佛触动了某个古老的机关,以那香炉为中心,温暖明亮的光芒如同水银泻地,迅速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光芒所过之处,残破的街道变得整洁如新,空荡的房屋瞬间挂起了灯笼、摆出了货摊,整座“鬼城”在几个呼吸之间,就变得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仿佛从漫长的沉睡中,骤然苏醒。
看着眼前这座从死寂到繁华的奇迹转变,秦牧兴奋得眼睛发亮,蹦蹦跳跳地四处张望,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而玉砚则依旧安静地跟在司婆婆身后,小手轻轻拉着婆婆的衣角,一双紫色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这瞬间“活”过来的神奇庙会,听着耳边传来的、属于不同村落的口音和叫卖声。
司婆婆一边领着他们往前走,一边缓缓道出一段尘封的历史:
“旧时代的大墟,本有一片浩瀚无垠的大海。后来灾变发生,一夜间海水消失,海眼变成了陆地。但海中的生灵却顽强地存活了下来,上岸谋生,演化至今。我们称之为——鱼民。”
秦牧闻言,立刻联想到庙会,好奇地问:“那渔民们办这庙会,是在纪念逝去的海眼龙王吗?”
“算是吧,也是一种对过去的追忆和对生存的祈愿。” 司婆婆微微颔首。
这时,瞎子爷爷用竹杖指向一个方向,声音平淡地打断道:“到了,那就是我们残老村的摊位。”
只见在熙熙攘攘的庙会一角,一个看起来颇为简陋的摊位已经摆好,后面插着一面不起眼的小旗,上面画着残老村独特的标记。
秦牧兴奋地从牛车上一跃而下,跑到摊位前,迫不及待地问:“瘸子爷爷,我们村是做什么生意的? 卖药?还是卖婆婆做的衣裳?”
瘸子爷爷坐在摊位后面,闻言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他将一个卷起来的字联抛给秦牧,又指了指旁边一个用木头临时搭起的小台子,吩咐道。
“去,把聋子上的字联挂到台子上去。”
他顿了顿,独眼瞥了一眼秦牧,补充了一句。
“然后,站着别动。”
秦牧接过那卷字联,入手沉甸甸的。他依言跑到那个小台子前,手脚麻利地将字联展开、挂好。
只见那字联上,用狂放不羁的笔触写着四个杀气腾腾的大字。
拳打四海!
秦牧看着这四个字,又看了看脚下这个小小的“擂台”,再回味一下瘸子爷爷那句“站着别动”,一个荒谬又刺激的念头猛地窜入他的脑海。
他猛地扭过头,看向瘸子爷爷,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等等!我……我要在这里……打擂台?!”
看着哥哥站在那写着“拳打四海”的台子上,一脸懵懂又带着点跃跃欲试的紧张,玉砚下意识地拉了拉司婆婆的袖子,仰起小脸,清澈的眼眸里写满了担忧,小声问道: “这样……没事吗,婆婆?”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毕竟哥哥虽然皮实,但这庙会龙蛇混杂,谁知道会引来什么样的对手?
司婆婆低头,看着小孙女担忧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宽慰又带着点高深莫测的笑容。她轻轻拍了拍玉砚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没事儿。”
“你瘸子爷爷心里有数。这擂台,就是个幌子。”
婆婆的目光扫过那个台子和上面站着的秦牧,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咱们残老村做生意,讲究的是个‘缘’字。这擂台,就是钓‘缘’的饵。等着看吧,有好戏瞧呢。”
一旁的瞎子爷爷也仿佛能“看”到玉砚的担忧似的,拄着竹杖,慢悠悠地插话道。
“丫头,把心放回肚子里。你哥那‘霸体’,抗揍着呢。再说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和瘸子如出一辙的、等着看热闹的笑容:“真要有不开眼的想下狠手,嘿嘿……”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声意味深长的“嘿嘿”,已经足够表明态度。
听到长辈们都这么说,玉砚虽然心里还是有点七上八下,但也稍稍安定了些。她重新抱紧了自己的魂灯,目光紧紧锁定在台上的哥哥身上,打定主意,万一……万一真有意外,她就算拼着再次力竭,也一定要护住哥哥。
而此刻,站在台上的秦牧,在经过最初的错愕后,那股子天生的混不吝和好奇心又占了上风。
他挺了挺小胸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一些,虽然那“拳打四海”的条幅和他尚且稚嫩的身形形成了巨大反差,引得周围一些鱼民和前来赶庙会的人投来好奇、审视,甚至是不怀好意的目光。
残老村的“生意”,就在这看似儿戏的擂台上,悄然开张了。第一份“缘分”,会何时上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