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那晚的事,余波比想象中更烈,被拿下的将领在京郊大营经营多年,下属心腹不在少数,接连几日,相府周围的暗探明显增多,沈在野加派了守卫,西院外的侍卫从四人增至十人。
景辞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这日傍晚,他将王语嫣叫到院中,压低声音道:“这几日外面的守卫换防频繁,且多了许多生面孔,沈在野未必能完全掌控局面。”
王语嫣神色凝重:“你的意思是,可能会有变故?”
“嗯。”景辞点头,“若真出事,你寸步不要离开我。”他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匕首,递给她,“拿着防身。”
王语嫣接过匕首,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微颤,她看着景辞苍白的脸道:“你自己呢?你的伤……”
“死不了。”景辞语气少见地强硬,“听我的便是。”
当夜,子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将王语嫣从浅眠中惊醒,紧接着,有人猛拍她的房门:“王姑娘!快开门!”
她听出是景辞的声音,立刻起身拉开门,景辞已经穿戴整齐,面色冷峻,手中提着一柄不知从何得来的长剑:“有人攻进来了,跟我走。”
话音刚落,西院外传来金铁交击之声和惨叫声。
景辞一把抓住王语嫣的手腕,拉着她往后院方向奔去,王语嫣被他拽着踉跄前行,却一声不吭,只是紧紧攥着那柄匕首。
“沈在野的人顶不了多久。”景辞边跑边说,“对方有备而来,人数众多,我们必须找地方先躲起来。”
两人穿过回廊,拐入一处偏僻的小院,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景辞扫视四周,看到院角有一间堆放杂物的矮屋,拉着王语嫣闪身而入,将门从内闩死。
屋内漆黑一片,弥漫着陈年的尘土味,两人躲在一堆木箱后面,屏住呼吸。
门外脚步声纷沓而至,有人喝道:“搜!丞相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景辞闻言,眼神骤然一沉,沈在野?不对,这话有问题,他按住王语嫣的手,在她掌心快速写了一个字:诈。
王语嫣立刻明白,来者并非沈在野的人,而是假借丞相之名行凶。脚步声在门外徘徊片刻,渐渐远去,两人松了口气,却不敢立刻出去。
忽然,矮屋后墙传来一声闷响,砖石松动,几块砖头被人从外面推开,露出一个破洞,一道人影翻身而入,动作利落。
景辞下意识将王语嫣挡在身后,手中长剑直指来者。
“是我。”低沉的声音响起,那人影站定,正是沈在野,他衣衫上有血渍,肩头一道伤口还在渗血,“别出声,外面的人很快会发现这里。”
景辞收了剑,冷声道:“你的人呢?”
“被冲散了。”沈在野靠在墙上,捂住肩头伤口,扯出一个讽刺的笑,“本相养了多年的暗卫,今夜折了大半,对方买通了我身边近侍,从内部攻破的。”
他的话印证了景辞的猜测,这是一场内应外合的刺杀。王语嫣看到沈在野肩头的血,犹豫片刻,从袖中扯出帕子递过去:“丞相,先止血。”
沈在野接过帕子按在伤口上:“谢了。”
话音未落,外面再次传来脚步声,比方才更近,有人喊道:“此处有暗门,搜!”
三人同时警觉,这矮屋只有一个出口,后墙的洞虽然能出去,但外面必然也有追兵。
“跟我来。”沈在野当机立断,推开一个木箱,露出下方一块松动的石板,他掀开石板,是一条幽深的暗道,“这是我早年备下的退路,只能容一人爬行。”
“你先下。”景辞对王语嫣说。
王语嫣没有迟疑,弯腰钻入暗道,景辞紧随其后,沈在野最后,将石板重新盖好。
暗道狭窄潮湿,三人匍匐前行,黑暗中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微弱的光亮,沈在野推开尽头的铁栅,爬了出去。
此处是一间废弃的柴房,位于相府最偏僻的角落,三人从暗道中出来,皆满身尘土。
“暂时安全。”沈在野靠在墙边,眉头因肩伤而紧蹙。
景辞的状况也不好,方才的奔逃和爬行让他的旧伤加剧,脸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他强撑着站直。
王语嫣注意到他的异样,走到他身边关心道:“你怎么样?”
景辞摇头:“无妨。”
沈在野看着这一幕,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今夜倒是让本相见识了,什么叫患难见真情,你二人这般生死相依,倒是显得本相多余了。”
景辞没有接话,只道:“对方目的何在?杀你,还是另有图谋?”
“杀我。”沈在野冷笑,“顺便把你们也除掉,嫁祸给我,若我死了,王语嫣在宫宴上揭穿那将领的事,便成了我蓄意构陷的阴谋,陛下追究起来,我的党羽一个也跑不掉,一石三鸟,好算计。”
正说着,柴房外传来人声,由远及近,三人同时噤声。
“这边也没找到!”外面的人喊道,“相府这么大,他们能躲到哪去?”
“继续搜!丞相说了,天亮之前必须找到那个女的,活口带去北境。”
这话让沈在野面色骤变:“对方想要活捉你,不是杀你,你的价值比我想象的更大。”
王语嫣攥紧匕首。
景辞忽然站起身,对沈在野道:“你有暗卫残部可以联络吗?”
“有。”沈在野从怀中摸出一枚细小的铜哨,“吹响此哨,附近三里内的心腹会赶来,但同样会暴露我们的位置。”
“吹。”景辞一字一句,“我来引开追兵,你带王姑娘走。”
王语嫣猛地抓住他的衣袖:“不行!”
景辞低头看她:“听我说,我身上有伤,跑不了多远,你跟着沈在野,他有人接应,比跟着我安全。”
“你说过,让我寸步不离你。”王语嫣声音发颤,眼神执拗,“你方才说的,我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景辞一怔,胸口涌上一种滚烫的酸楚。
沈在野看着他们,忽然将铜哨送到唇边,用力吹响,尖利的哨声划破夜空。
“吵够了没有?”他冷声道,“既然都不想走,那就一起死,本相这一生,还没和谁同生共死过,今夜倒要破例了。”
景辞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交汇,竟有了一瞬间的默契。
哨声引来了追兵,但同时也引来了相府外隐匿的暗卫,柴房四面八方都被围住,厮杀声再次响起。
沈在野拔剑而出:“本相去引开正面,你们从后窗走,后巷有人接应。”
“你一个人……”王语嫣想说些什么。
沈在野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王语嫣,若我今夜不死,那天我对你说让你留在我身边的话,希望你考虑,若我死了……”他扯了扯嘴角,“你便跟着他去吧。”
说罢,他提剑冲出柴房,正面迎上追兵。
景辞不再犹豫,拉着王语嫣从后窗翻出,后巷中果然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等候,车夫见到他们道:“丞相吩咐,送二位去城西平安巷。”
马车疾驰而出,将身后的厮杀声渐渐抛远,车厢内一片昏暗,两人相对而坐。王语嫣的手还在发抖,景辞伸手覆上她的手背:“安全了。”
“他会不会死?”王语嫣抬头看他,眼中第一次有了慌乱,“沈在野他……”
“他不会。”景辞握紧她的手,“那人心思缜密,既然敢吹哨,就一定有脱身的把握。”
“我之前说‘我心中有人’。”王语嫣深吸一口气,“那个人是你。”
车厢外马蹄声哒哒,夜风从帘缝中灌入,吹动两人衣角。
景辞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许久才睁开:“语嫣……我给不了你长久的承诺,我这副身体,不知还能撑几年。”
“我不在乎。”王语嫣打断他,“我在乎的是你活着,是此刻你在我面前,你若只剩三年,我便陪你三年;你若只剩一日,我便陪你一日。”
景辞眼眶微红,他松开她的手,转而轻轻揽住她的肩,将她带入怀中,她的额头抵在他胸口,能听到他急促而有力的心跳。
“好。”只有一个字,却重逾千钧。
马车驶入城西平安巷,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前。
景辞扶着王语嫣下车,推开院门,院中寂静无人,堂屋内点着一盏灯,桌上放着干净衣物、伤药和干粮。
沈在野已经安排好了退路。
王语嫣回头望向相府的方向,那片夜空隐隐泛着火光。她知道,那个人还活着,正在那片火与血中,为她争取生路。
“他会来的。”景辞站在她身侧,轻声道。
王语嫣点了点头,收回目光看向景辞,她伸手,轻轻擦去他额角的冷汗。
“我们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