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血契同途（下）

黑暗，粘稠而纯粹，吞噬了一切光线与声音。墨离抱着昏迷的云浅浅，在狭窄得仅容转身的通道中，凭借着龙族在黑暗中视物的本能，以及胸口龙鳞护心符传来的微弱指引，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疾行。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刻，又或许漫长如一个世纪，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光。

墨离加快脚步，冲出通道的尽头，眼前的景象让他骤然停下了步伐，鎏金色的眼瞳因震惊而微微收缩。

这是一个巨大的、不可思议的地下洞窟。洞窟顶端，并非岩石，而是无尽的、缓缓旋转的深邃星空，星辰明灭，洒下清冷辉光，将整个洞窟照亮。洞窟中央，是一片平静无波的黑色水潭，潭水幽深，倒映着顶部的星空，仿佛蕴藏着另一个宇宙。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环绕着水潭的、一具具庞大如山岳的……苍白的巨龙骸骨。

这些骸骨不知存在了多少岁月，依旧保持着临死前的姿态，有的仰天嘶吼，有的俯身守护，有的相互纠缠，仿佛经历了一场席卷整个族群的灭世之战。那苍白的骨骼上，残留着道道触目惊心的巨大伤痕，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惨烈与悲壮。一种浩瀚、古老、威严而又充满死寂的气息，弥漫在空气的每一个角落。

这里，是一处龙族陨落之地，一处被遗忘的……龙墓！

墨离站在入口处，望着那累累白骨，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都变得困难。血脉深处传来阵阵悲怆的共鸣，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再次翻涌，与眼前的景象重叠。愤怒、悲伤、绝望、还有一丝源自灵魂深处的归属感，种种情绪如同狂潮般冲击着他的心神。

他怀中的云浅浅似乎也被这悲壮苍凉的气息影响，无意识地蹙紧了眉头，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墨离立刻收敛心神，强压下翻腾的情绪。现在不是沉湎于过去的时候。他小心地将云浅浅放在一处相对平整、远离骸骨的空地上，检查她的情况。

她气息微弱，脸色苍白，精神力透支严重，但性命无虞。墨离稍稍松了口气，将自己体内所剩不多、相对温和的力量，缓缓渡入她体内，护住她的心脉与识海。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洞窟中央，那平静的黑色水潭，忽然毫无征兆地荡漾起一圈圈涟漪。紧接着，一道道虚幻的、散发着各色光芒的龙魂虚影，从那些庞大的骸骨之中，以及那幽深的潭水之下，缓缓升起！

它们并非实体，形态也各不相同，有的威严，有的优雅，有的暴烈，但无一例外，都散发着强大无比的龙威！成千上万道龙魂虚影，悬浮在洞窟之中，如同漫天星辰，将墨离和云浅浅包围。

它们那空洞的、由光芒凝聚的眼眸，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墨离——这世间最后一条堕魔应龙的身上。

没有攻击，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沉重如山的凝视，和无尽的悲凉与……审视。

墨离浑身紧绷，将云浅浅牢牢护在身后，龙鳞护心符光芒流转，准备迎接任何可能的冲击。他能感受到这些龙魂虚影中蕴含的、远超外面那些筑基修士的恐怖力量。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

为首一道最为凝实、身形也最为庞大的白金巨龙虚影，缓缓向前。它凝视着墨离，又看了看他身后昏迷的云浅浅，以及他胸口那枚由同族鳞片炼制、散发着守护之意的护心符，那空洞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一道苍老、威严、却带着无尽疲惫的意念，如同洪钟大吕，直接在墨离的识海中响起：

【吾之后裔……身负魔蚀，心藏守护……汝之道，与吾等皆不同……】

【然，龙血未冷，龙魂未泯……携此身负‘造化’之人，闯入吾等安眠之地……即是缘法，亦是变数……】

【吾等残念，即将散于天地……便将这最后的力量，这龙族不屈的战意与……希望……托付于汝……】

话音落下，不等墨离回应，那成千上万的龙魂虚影，同时发出了无声的咆哮！它们化作一道道纯粹的能量洪流，如同百川归海，汹涌澎湃地涌向墨离！

这不是攻击，而是……传承！是这陨落龙族最后的、不甘消散的意志与力量的馈赠！

磅礴的力量疯狂涌入墨离体内，他痛苦地低吼一声，跪倒在地。这股力量太过浩瀚，远超他如今神魂和肉身所能承受的极限！他的身体表面再次浮现出黑色的龙鳞，时隐时现，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仿佛随时会爆体而亡！

更可怕的是，这股力量引动了他体内一直被压制的魔气，两者在他体内疯狂冲突、撕扯，要将他的灵魂和肉体都彻底毁灭！

“呃啊——！”墨离发出痛苦的嘶吼，眼中猩红与金光疯狂交替，意识在崩溃的边缘徘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胸口那枚龙鳞护心符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云浅浅倾注其中的守护意念，与他自身的意志融合，形成了一个坚定的核心，牢牢护住他最后一丝清明！

同时，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云浅浅苍白的脸，她为他制作发钗时的专注，递给他茶水时的温柔，教他阵纹时的耐心，以及最后那决绝的、带着他鲜血按向缂丝图的眼神……

（不能死！）

（我答应过……要守护她！）

一股前所未有的、坚韧无比的求生意志，混合着对云浅浅的执念，如同定海神针，在他混乱的识海中轰然爆发！他不再抗拒那涌入的力量，而是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引导着这股龙族传承之力，狠狠地撞向体内肆虐的魔气！

毁灭与新生的力量在他体内展开了惨烈的拉锯战。他的身体成为了战场，鳞片破碎又重生，鲜血从崩裂的皮肤中不断渗出，将他染成一个血人。但他死死咬着牙，凭借着龙鳞护心符和那股不屈的意志，硬生生地扛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汹涌的能量洪流渐渐平息。洞窟内的龙魂虚影已经彻底消失，重归寂灭。

墨离瘫倒在地，剧烈地喘息着，浑身浴血，狼狈不堪。但他那双缓缓睁开的眼瞳，却不再是纯粹的鎏金，也不再是失控的猩红，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加深邃的、仿佛蕴藏着星辰大海与无尽力量的——暗金色。

他体内的魔气并未被完全清除，但却被那股更加强大的、源自同族的传承力量强行压制、驯服，达到了一种危险的平衡。他的力量境界在疯狂攀升后，稳定在了一个远超从前、却难以用寻常修真等级衡量的层次。

他挣扎着爬起身，第一件事便是看向云浅浅。

她依旧昏迷着，但气息在他的守护和这洞窟特殊环境下，平稳了许多。

墨离走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擦去她嘴角的血迹，然后将她重新抱起。他环顾这处埋葬了无数同族的悲壮之地，暗金色的眼瞳中，悲伤与茫然渐渐被一种沉重的责任与坚定的目标取代。

他继承了它们的力量，也背负起了龙族最后的希望与……仇恨。

他低头，看着怀中女子安静的睡颜，那冰冷的眉眼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流淌出足以融化万古寒冰的温柔。

（我会变得更强。）

（强到足以守护你，扫平一切阻碍。）

（你的路，我陪你走。我的仇，与你共担。）*

他抱着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星空下的龙墓，然后转身，毅然踏入了来时的通道。

这一次，他的脚步沉稳而坚定。

当他抱着云浅浅，从山脉另一侧某个隐蔽的出口走出时，外面正是黎明。晨曦刺破黑暗，将金色的光芒洒落在他们身上。

云浅浅在他怀中悠悠转醒，映入眼帘的，是他线条坚毅的下颌，和那双仿佛经历过涅槃重生的、深邃的暗金色眼瞳。他低头看她，四目相对。

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他眼中那沉淀下来的、如同星空瀚海般的力量与温柔，轻轻伸出手，抚上他依旧带着血迹却难掩风华的脸颊。

墨离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

前路依旧漫长，暗处的敌人不会消失，他体内的魔患也未根除。但此刻，阳光正好，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也照进了彼此伤痕累累却紧紧相依的灵魂深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