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火烧云还未燃尽,黑压压的兽潮已如墨汁泼洒在暮色里。这不是寻常十年一次的兽潮,而是南疆千年难遇的"兽王劫"——当黑松林深处那头沉睡了三百年的"血眸鬼虎"苏醒,方圆千里的凶兽都会本能地朝它汇聚,形成吞城灭族的浩劫。
商九川站在东门城头,白发被腥风扯成一面猎猎作响的幡。他胸口的虎骨刺在残阳下泛着暗金色,像直接从胸腔里长出的铠甲。城墙下,三百"血刀营"一转蛊师列成的战阵正微微颤抖,不是胆怯,是蛊虫感受到四阶兽王威压时的本能战栗。更远处的城墙上,家主商燕然负手而立,玄色大氅在风中鼓荡如战旗,九位家老分列左右,脸色凝重如铁。
"不是十年之期,为何提前?"二公子商云霆被软禁在城头角楼,铁链锁身,却仍能看清远方那头山岳般的鬼虎。它每踏一步,地面便传来闷雷般的震动,虎瞳如两轮血月,所照之处,二阶以下蛊师直接七窍流血。
"因为有人动了不该动的。"商九川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淬火的刀,"血眸鬼虎的幼崽,被人偷了。"
此言一出,商云霆瞳孔骤缩,猛地看向三公子商云翳所在的方向。后者被囚于另一角楼,脸色惨白,却梗着脖子嘶吼:"不是我!商九川,你休要血口喷人!"
"是不是你,不重要了。"商九川抬手,真元涌入瞳窍,视力瞬间拉远。他看见兽潮前锋中,不止有铁背苍狼、腐骨熊、裂天雀这些老对手,更混杂着数十头三阶"青木妖狼"、三头四阶"铁甲犀",以及……一条生着双头的"鬼面蜈蚣",五阶!
"家主。"他侧头,看向高台,"东门守不住,撤吧。"
"撤?"家主还未开口,大长老商无痕已冷笑,"第四公子好大的威风,未战先言败,不怕动摇军心?"
"军心?"商九川指了指城下那些面如土色的族人,"大长老,他们的命,也是命。"
"放肆!"商无痕怒喝,三转真元如潮压下。
商九川没退,反而踏前一步,白发下的暗金竖瞳直视对方:"大长老,你儿子商血衣是我废的,你想报仇,等兽潮退了,我随时奉陪。现在……"他指向远方那头越来越近的血眸鬼虎,"你若觉得自己能挡它三息,东门主帅的位置,我让给你。"
商无痕脸色铁青,却终究没再开口。他虽恨,却不蠢。四阶兽王,便是他这三转巅峰上去,也是送死。
"九川。"家主商燕然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有几成把握?"
"守城,一成。"商九川答得干脆,"但……若让我出城,取回血眸鬼虎的幼崽,有六成。"
"出城?"家老们哗然,"那是兽潮腹地,四阶五阶遍地,你出去就是送死!"
"是送死,也是破局。"商九川指向兽潮后方,"鬼虎幼崽若在城中,它必不惜一切攻城。若幼崽平安归还,兽王会退,兽潮自散。这是唯一的生路。"
他顿了顿,又道:"当然,家主也可选择放弃东门,集中精锐守内城。这三百血刀营,连带二公子、三公子,都当弃子。"
此言一出,角楼里的两位公子脸色惨白。商云霆嘶吼:"商九川,你敢!"
商云翳更是直接跪倒:"父亲,我错了!是我偷了幼崽,想献给驭兽门主换蛊方!我愿归还,求父亲开恩!"
家主却没看他,只是盯着商九川:"你要什么?"
"我要东门指挥权,三百血刀营的生死,由我定。"商九川一字一顿,"还要……二公子、三公子空窍内的本命蛊。他们废了,蛊留着也是浪费。"
"你做梦!"商无痕怒极。
"可以。"家主却点头,"只要能退兽潮,他们的蛊,归你。"
话音落,商云霆与商云翳同时发出凄厉惨叫。家主隔空一抓,两枚晶莹剔透的蛊虫从二人空窍飞出——二转"战心蛊"、二转"智囊蛊"。这两只蛊,是两位公子立足之本,如今被生生剥离,他们当场昏死,修为尽废。
商九川接过两蛊,直接吞下。空窍内十二蛊再添两蛊,成十四蛊同列。窍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他却不管,只是对着家主一拱手:
"一日之内,幼崽归还,兽潮必退。"
"若不成,我提头来见。"
……
东门吊桥缓缓放下,商九川只带三人出城——商晓晓、商土墩、商气泽。
"九川,我们这是去送死?"商土墩扛着石矛,声音发颤。
"是送死,也是生路。"商九川白发在风中飞舞,"鬼虎幼崽在二公子府邸地牢,我去取,你们三人替我守住地牢入口,挡兽潮半刻。"
"半刻?"商晓晓脸色发白,"地牢外至少有三头三阶妖狼!"
"所以,我给你们准备了礼物。"商九川从储物蛊里掏出三枚玉符,"三转'傀儡蛊',可召出三具二转巅峰傀儡,挡半刻,够用了。"
三人接过玉符,没再说话。他们知道,商九川从不做没把握的事,可这把握,是用命搏出来的。
四人趁兽潮主力未至,潜入二公子府邸。地牢深处,一只被铁链锁住的血眸鬼虎幼崽正瑟瑟发抖,它额间有道血纹,与城外那头兽王一模一样。
商九川没犹豫,短匕斩断铁链,将幼崽抱起。幼崽温热的身躯贴在他胸口,发出"呜呜"哀鸣。
"别怕,"他低语,像在对自己说,"我送你回家。"
……
半刻后,四人杀出重围。
商九川浑身浴血,左臂被妖狼撕去大片皮肉,白骨森森。商晓晓的水龙蛊耗尽,嘴角溢血。商土墩的石肤崩碎,胸口凹陷。商气泽的噬血蛊反噬,脸色惨白如纸。
可他们活着回来了。
城头上,商九川将幼崽放在吊篮中,缓缓降下。城外,血眸鬼虎发出震天怒吼,虎啸声中含着狂喜。它叼起幼崽,深深看了城头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杀意,有感激,更有忌惮。
它转身,带着兽潮离去。
不退,却也不攻,只是围着商家城,形成百里兽墙。
这是警告,也是威慑。
商九川懂它的意思:今日你归还幼崽,我记你恩。但若你人族再敢入我领地,杀无赦。
"聪明的老虎。"他低笑,"知道留一手。"
兽潮虽退,危机未解。
可商九川不管,他站在城头,对着三千族人,高举断臂,嘶吼:
"我们守住了!"
"血刀营,胜!"
欢呼声震天。
高台上,家主商燕然看着他,眼底的深意,终于变成杀意。
"这孩子……留不得了。"
大长老商无痕独眼微眯,低语:"家主,是否要……"
"不急。"商燕然摆手,"让他先去南疆会盟。若能回来,再杀不迟。若回不来……"他冷笑,"也省得我们动手。"
商九川似有所感,回头,对着家主遥遥举杯,杯中是他自酿的兽血酒,腥红如焰。
"家主,这杯酒,敬你的算计。"
"也敬我的……"
"不死不休。"
他仰头,一饮而尽。
白发被风吹起,像一杆永不倒下的战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