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接近秋日,午后的阳光已带了些慵懒的暖意,不再像夏日那般灼人。
温昭步履匆匆地沿着湖边小径往回走,目光仔细地扫过沿途的草地、石缝,寻找那张遗失的素描。
湖边比清晨更显寂静,只有风吹过柳梢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遥远的鸟鸣。
她的心微微提着,那页画稿对她而言并非随意涂鸦,而是她准备参加一个小型奖学金竞赛的备选素材之一,画的是湖边那丛姿态奇倔的野菊,她花了不小的心思。
就在她快走到清晨写生的石阶附近时,一阵微风拂过,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一株矮灌木的枝桠上,恰好卡着一张熟悉的浅黄色画纸。
找到了!
她心中一喜,连忙快步上前。
然而,那灌木说高不高,说矮不矮,画纸被几根交错的小树枝托着,离地尚有一段距离。
她踮起脚尖,伸直手臂试了试,指尖离画纸边缘还差着几厘米。
若是用力蹦跳,又怕动作太大,反而让画纸被枝桠撕破,或者震落到更不易拾取的灌木丛深处。
温昭微微蹙眉,环顾四周,想找找有没有长一点的树枝或石块。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不远处,靠近水岸边缘的地方,立着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她,面朝湖水,身形在疏朗的秋光里显得有些孤峭。
他穿着质地精良的浅灰色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仅仅一个背影,便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清冷气韵。
温昭此刻也顾不得许多,她并不想打扰对方赏景的雅兴,但眼下求助是最直接的办法。
她清了清嗓子,朝着那背影,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开口
温昭不好意思,先生?能麻烦您帮个忙吗?
背影的主人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转身。
温昭指了指灌木丛的方向:
温昭我的画不小心掉在那上面了,我够不着,能请您帮我拿一下吗?谢谢您。
她的语气礼貌而恳切,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焦急,目光也一直追随着那张摇摇欲坠的画纸,并未过多停留在那个陌生的背影上。
短暂的静默后,那道身影终于转了过来。
温昭的视线仍聚焦在画稿上,只感觉一道颀长的阴影笼罩过来,带着淡淡的、像是雪松混合着旧书卷的清冽气息。
她下意识地侧身让开位置,手指依旧指着灌木丛
温昭就在那儿,麻烦您了。
她没有抬头去看对方的脸,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张关乎她奖学金的画稿上。
张真源垂眸,看着眼前这个只到他肩膀高度的女孩。她微仰着头,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目光灼灼地盯着灌木丛,仿佛那上面是什么稀世珍宝。
他认出她了,是那个两次都“看不见”他的女孩。
她的请求很直接,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没有寻常人见到他时那种或敬畏或讨好的神态,仿佛他只是一个恰好路过、可以帮忙的工具人。
这种纯粹的功能性定位,让他感到一丝前所未有的……新奇。
他没有说话,只是顺着她指的方向,略一抬眼,便看到了那张卡在枝桠间的画纸。
他身高腿长,甚至不需要完全踮脚,只稍稍伸手,修长的手指便轻松地越过温昭无法企及的距离,精准地捏住了画纸的一角,小心地将它从树枝的纠缠中取了下来。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惯常的、处理事务的高效。
温昭太好了!谢谢您!
画纸失而复得,温昭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真诚而明亮。
她这才将目光从画纸上移开,抬起头,想要正式向这位好心人道谢。
然而,就在她抬眼的瞬间,一阵较强的湖风恰巧吹过,卷起她额前的碎发,也迷了一下她的眼睛。她下意识地偏头眯眼,用手挡了一下风。
与此同时,张真源已将完好无损的画纸递到了她面前。他的手指骨节分明,干净修长,与那略显粗糙的浅黄画纸形成对比。
温昭接过画纸,微微颔首,语速稍快
温昭真是太感谢您了,帮了我大忙!
因为那阵风的干扰,加上她心中惦记着检查画稿是否有损,她的目光只是在对方衬衫的第二颗纽扣处快速扫过,并未真正看清对方的脸,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关于身形挺拔和气息清冷的印象。
张真源看着她几乎是立刻低头检查画稿的专注侧脸,到了唇边的、惯常疏离的“不客气”三个字,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看着她用手指轻轻抚平画纸边缘细微的褶皱,那小心翼翼的姿态,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品。与她方才看他时那种“用完即弃”的眼神,截然不同。
肥波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亲昵地蹭了蹭张真源的裤脚,又绕着温昭的脚边“喵呜”叫了一声,似乎在提醒它的存在。
温昭检查完毕,画稿无恙,心情大好。她弯腰揉了揉肥波的脑袋,再次对面前的身影道
温昭谢谢您,也谢谢肥波,看来今天是你们帮了我。
说完,她便将画稿仔细地夹回画板,抱着画板,对肥波挥了挥手,便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开了。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真正看清那位“好心人”的容貌。
张真源站在原地,看着她和来时一样匆匆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瞥了一眼脚边正用圆溜溜蓝眼睛望着他的肥波。
湖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辨。
帮助了一个陌生人,对方真诚地道了谢,却连他是谁都没有看清。
这种感觉,对他而言,陌生而奇特。
他弯腰,再次将肥波抱起,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递过画纸时,不经意触碰到她指尖的、一丝微暖的温度。
张真源走了。
他低声对猫说,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寂静的湖边小径上。
一场无人识得的初遇,如同投入湖心的一粒小石子,在无人知晓的深处,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