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
巨大的白色游轮犁开深蓝色的海面,驶向那座远离联邦政治中心的疗养岛屿。楚歌站在甲板栏杆边,海风吹拂着她的长发。
海上的夜还未完全退去,深邃的墨蓝笼罩着天地,只有遥远的海平线下,透出一丝极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
腥咸的海风舔舐过她的面孔,楚歌上半身依靠在栏杆上,微微眯着眼盯着天空那一身白色,不知过了多久,那片灰白开始浸润、扩散,逐渐染上了一抹极淡的绯红,像是年轻人羞涩的红晕。绯红慢慢加深,转为橘粉,直至泛出金黄,贪婪的海平线终于吐出了太阳。
“这太阳为什么是扁的?”
楚歌在听到声音后侧过了身看到了靠在门槛上揉着眼睛的梅傲卿,“醒了?”
梅傲卿轻嗤一声,把门拉过。迈开腿向楚歌走去,也与她一起靠在栏杆上。
“太阳为什么扁?”
楚歌瞥他一眼,又转回了身说“月亮为什么圆?”。
随后她又长叹一口气,带着一丝笑意,沾沾自喜的开口“我在对对子这方面果然是天才。”
梅傲卿翻了个白眼。
日出的阳光打在他们两个身上,海鸥的叫声在头上徘徊,漆黑的海浪拍打着游轮。
“你还记得吗?上学的时候,你有一天搁桌子上面趴着睡觉,突然把桌子推倒了。”
“记得,我梦见我自己在海边,搁那游泳呢。海鸥叫就是凳子吱呀声,风扇转动就是海浪,海水的味道是我们理科班的臭味。”楚歌苦笑的说“那三年可太苦了。”
楚歌靠在游轮的栏杆上,咸湿的海风拂过面颊,远处海鸥的鸣叫与海浪的节奏,竟意外地勾连起一段尘封的高中记忆。
那是高二一个闷热的下午,理科班的教室里弥漫着氨气味儿,还有不知谁偷吃泡面留下的咸香——用楚歌当时同桌小梅的话说,就是“独属于理科班的复杂臭味”。头顶的老旧吊扇吱呀作响,拼命旋转着,送出微弱而温热的风。
那时的他们对于海似乎有着别样的执着。
后来上大学了,考上选调生,至于被发配到了山里就是后话了。
抵达疗养院时,已是午后。环境清幽,但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疾病特有的衰败气息。护工告诉他们,师娘上午状态很不好,刚刚用过药,现在可能清醒些了,但精神依旧极差。
楚歌在病房外等了许久,直到护工出来示意,她才轻轻推门进去。
病床上的女人,四肢纤细,但严重的腹水让她的腹部高高隆起,与枯瘦的四肢形成骇人的对比。头发已经完全脱落,头皮泛着不健康的青白色。双颊深深凹陷,眼白浑浊,目光涣散地停留在天花板上。听到动静,她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向门口,辨认了好一会儿,干裂的嘴唇才翕动着,发出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是小楚啊…。”
楚歌鼻尖一酸,牵着梅傲卿大步向前“嗯,我们来了。”
“如初呢,他怎么没来”女人混沌的眼眸探出一丝期待。
是了,议会长死的事情 还没有告诉她,怕她承受不住,再随会长去了。
“关会长本来也要来,但有公务在身,让我们两个先来,他过年时再回来”梅傲卿站在一旁,适时开口。
“你们两个关系真好啊。”女人带着憧憬的目光看着他们两个“像当年的如初和故渊。”
楚歌听了这话,大惊,如初她知道,是关如初,议会长。
可这故渊就只能是元首,汉故渊了。
也没听说过他俩关系好啊?
楚歌疑惑扭头,对上了梅傲卿同样疑惑的双眼。
楚歌转身扯出两个凳子,梅傲卿顺手拿出两个苹果。
二人坐下,一人手里拿着一个苹果。俨然是打算探讨一下这个问题。
楚歌扭头开始和梅傲卿交流,她扭扭头示意梅傲卿先开口询问,梅傲卿摇头拒绝。
最后无奈,楚歌只好带着带着一丝好奇的开口“师娘,那个故渊是如今的元首吗?”
女人将头缓慢的从窗户探回来,对着楚歌咧出一个笑“他们两个当年关系非常好,一个宿舍的,和你们一样选调生,只是后来回到中央,二人的关系就疏远了。”
“你们两个比他们强,我可从来没见过从山区到中央关系一种好的人了。”
楚歌偏过头,和梅傲卿无声交流“诶,她说咱们两个关系好诶。”梅傲卿白了她一眼“别说话,接着听。”
女人深吸一口气,指着床头的照片,如同指认着物证一般,缓缓开口:“小楚,傲卿,你看看那张照片。那时候,老关,汉故渊,还有我,我们……是多么好的朋友啊。”
她的思绪回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充满理想与火热的年代。
“那时候,故渊还不是元首,是老关最信任的学弟和战友。他们俩,一个胸怀韬略,敢想敢干;一个心思缜密,踏实稳重。”林静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笑意,“他们一起下基层,跑遍了最偏远的州县。这张照片,就是他们在第一个重大基建项目竣工时拍的。”
“那时候,他们经常在我们家那个小客厅里,一聊就是一夜。烟灰缸堆满了烟头,茶水换了一壶又一壶。”她回忆着,眼神明亮了起来,“那几年,很美好啊。所有人都在为了理想而奋斗,他们都想用自己的双手,为自己,为后代,为着世间,打磨出一个理想的乌托邦”
“故渊当年和家里决裂,不愿使用一丝汉家的好处和便利。他想要和所有人一样,以一个联邦公民的身份通过考试,堂堂正正的考上联邦大学,而不是在汉家的光芒下,以汉家长子的身份空降。他们就是在这个时候认识的,在联邦大学的一个宿舍,我还如初是在边境支教,也是他和老关在边境坐冷板凳的第一年,我们一起在哪里呆了三年,明天晚上听着狼叫入睡。”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惋惜:“可惜到了中央一切都变了,往日不再,他们两个渐渐疏远,汉故渊最终还是回到了汉家,接受了汉家的帮扶。”
“或许是念着旧情,如初也提提拔。但自那之后他们二人再无交集。”
她看向楚歌和梅傲卿,目光慈爱又带着嘱托:“你们两个不要走他们的老路啊。”
楚歌听着这些往事,眼眶湿润了。她仿佛看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关老师,又想到了那天葬礼上黑白的老师。
突然手上被人掐着,是梅傲卿在攥住她的手,示意她别哭,可明明他也要哭了,楚歌也紧紧握住他的手。调整了一下情绪,和师娘告别“师娘我们先走了。”她尽力调整自己的声音,防止那一丝哽咽泄露出来。
“好…… 以后多过来吧。”师娘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楚歌牵着梅傲卿逃也似的离开了,跑到了阳台上,梅傲卿顿时泄气,蹲在地上,哭了出来。
楚歌靠在一旁的墙壁上,后背蹭上了一层白灰。
她颤抖着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嗒一声,橘色的火苗在明亮的环境中跳跃了一下,映亮她微颤的指尖和泛红的眼角。
她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试图压下那翻涌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悲凉。
楼道的尽头是一扇敞开的窗,咸涩而凛冽的海风毫无阻碍地灌进来,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眼前缭绕的青灰色烟雾。这风。
海风抽一半,楚歌抽一半。
想让它A钱了……
楚歌搂了一把头发,露出精致的眉眼。把烟头吐在地上,海风还在抽烟,她抬脚,抹灭了那一丝嫣红。
随后,她转身,用小腿踢了一脚蹲在地上的梅傲卿。
“走了。”她的嗓音沙哑。
梅傲卿没回话,他把头埋在压抑的啜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缓缓抬起头,那张清冷精致的脸上满是泪痕,宛如雨后梨花,带着一种破碎的美感。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被泪水浸湿后更显得脆弱。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泪珠,随着他抬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他向楚歌伸手出手,突然冒出一个鼻涕泡,随后又吸回去,哽咽的开口“腿麻了……。”
“?废物。”
楚歌认命般的拉住他伸出来的手,如同旱地拔葱似的将他拽了起来。
“回家。”楚歌扶着他开口。
“我要坐飞机。”
“这里没有机场。”
“快点走吧,晚上九点,有船。”
终于在晚上九点,他们上了游轮,这一夜,他们也许是哭累了,一觉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