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浩然爸是早上八点到的。
赵若瑾听见楼下“嘀——”一声喇叭,像那种老式电驴才会发出的、带着点讨好意味的响动。
她从窗帘缝里往下看,一辆蓝色电动三轮停在单元门口,车斗蒙着油布,油布四角用尼龙绳捆得整整齐齐,绳结打得跟快递打包似的标准。

来了。
她回头喊。
聂浩然还趴在枕头上,眼睛都没睁:

谁来了?

你爸。

几点了?

八点零七,
赵若瑾把他的裤子从椅背上扯下来,团成一团丢到他脸上,

你昨天不是说,你要下楼接?你要是穿着裤衩下去,我不拦你。
聂浩然一个鲤鱼打挺——当然没打起来,被子缠住了腿,整个人在床上扑腾了两下,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

你别急,我起来了我起来了。
他踩进拖鞋的时候,赵若瑾已经把门开了一条缝,冲楼下喊:

叔叔——您把车停那边树底下,别吃罚单。
楼下的老人仰起脸,眯着眼睛找了半天,找着了,咧开嘴:

若瑾啊!起这么早,别忙活,我们随便吃口就行!
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聂浩然从她身后挤过来,半个身子还带着被窝里的热气:

爸,您咋不让我下去接您,这么早就出发了?

六点出的门,
聂浩然爸把袖套往下撸了撸,从车斗里往外搬东西,一边搬一边报数,

两箱鸡蛋,一箱是你妈腌的咸鸭蛋,还有一袋糯米,说是你们俩都爱吃粽子……这个桶里是刚打的菜籽油,你妈非让我带,我说城里超市都有,她说超市那叫油吗?
聂浩然接过箱子,胳膊一沉:

妈这是把家底搬来了吧。

搬什么家底,
老人拿袖子擦了把额角,

你们要成家了,当爹妈的还能空着手?我这要是有那本事,直接给你塞套房首付,还用得着骑三轮?
话说到这儿,空气顿了一瞬。
赵若瑾在楼梯口站着,手指捏着围裙边,笑了笑,接得轻巧:

叔叔,您这桶油就比首付金贵,我昨天还跟浩然说呢,超市的油炒出来没香味,回头我拿这油煎个蛋给您尝尝。
聂浩然爸脸上的那点讪讪一下子散了,嘿嘿一笑:

还是若瑾会说话,这桶你别省,煎蛋、炸丸子、拌凉菜,往死了用。

放心,用不完我拿去店里炸鲜花饼。
她弯腰去提那袋糯米,被聂浩然一把按住手腕。

你别拎重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眼睛盯着米袋子,像在盯一个危险品。

我又不是纸糊的。

你昨天搬花桶闪了一下腰,当我不知道?
赵若瑾瞪他,他装没看见,把米袋子甩上肩,空出来的手顺势牵住她,十根手指扣进去,热的。

走吧,妈在楼上等急了。
赵若瑾妈是九点半到的,打车,后备箱拖着一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
聂浩然看见箱子,脸都变了:

阿姨,您这是来住一个月啊?

来商量正事,总得带点东西,
赵若瑾妈把箱子立在门口,拉链一扯,里头码得跟超市货架似的:两床蚕丝被、一套骨瓷碗碟、一对绣了“囍”字的枕套,底下还压着一台崭新的破壁机。
赵若瑾蹲下去翻,翻出那条枕套,举起来抖开:

妈,这‘囍’字是您自己绣的?

不然呢?商场买的机器绣,线头粗得像麻绳,
赵若瑾妈换了拖鞋,眼风扫过聂浩然,

浩然,你别站着,过来帮若瑾把被子晾一晾,柜子里潮,压久了有味道。
聂浩然接被子的时候,赵若瑾妈又补了一句:

这被子是双人的,我特意买的长两米二,你个子高,别委屈自己缩着睡。
聂浩然耳根红了一圈:

阿姨,我、我平时都睡得挺好的。

你睡得好不好,你妈不知道,若瑾知道,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软下来一点,

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她从小睡觉爱踹被子,你夜里记得给她盖一下。
厨房里正在烧水,咕嘟咕嘟地响。
聂浩然捏着被子角,喉咙滚了一下,声音闷闷的:

阿姨,我天天夜里都醒两回,她踢一次我盖一次,她睡相不好,还爱抢枕头。
赵若瑾从卧室里探出头:

聂浩然!你够了啊!
三个人都笑了。
十一点,菜上了桌。
赵若瑾前一天就把菜单排好了:她妈嫌腥,鱼要清蒸;聂浩然爸牙口一般,排骨得炖烂;聂浩然本人是个肉食动物,她多焖了一锅红烧肉;自己那盘凉拌木耳,基本是摆着好看。
聂浩然爸喝了口汤,砸吧嘴:

若瑾这手艺,比我那口子强。
赵若瑾妈还没说话,赵若瑾先笑了:

叔叔,您可别当着我妈面这么讲,她今晚能把我菜谱没收了。

我就是实话实说,
老人拿筷子点了点汤锅,

这排骨炖得烂糊,香,若瑾啊,以后浩然要是欺负你,你就别给他炖这个,让他啃馒头去。
聂浩然筷子一僵:

爸,我什么时候欺负她了?

你没欺负?
聂浩然爸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点故意的严肃,

你小子送外卖,风里雨里跑,家里啥也不让若瑾沾,她累不着,可你自个儿累坏了,不叫欺负她叫啥?
桌上一静。
赵若瑾低头扒饭,嘴角却压不下去。
聂浩然把一块排骨夹到他爸碗里,声音放得很轻:

爸,我没觉得累,我送一单五块、八块,送着送着,就够给她店里换台新冷柜了,她天天蹲在地上剪枝,手指头全是口子,那才叫累。
赵若瑾的筷子顿住了。

你别在饭桌上讲这个。
她声音有点哑。

讲啥?我夸你呢。

你夸人跟揭我短似的。
赵若瑾妈放下碗,看了聂浩然一会儿,说:

浩然,你那天给我发的那条消息,我还存着。
聂浩然愣了下:

哪条?

就上周,你说‘阿姨,若瑾今天店里忙到八点,饭没吃,我给她带了粥,您别担心’,
赵若瑾妈拿纸巾擦了擦手,把纸巾折成方方正正的一块,

我看了三遍,你一个男孩子,能想着给她妈报个平安,我就知道,我闺女没看错人。
聂浩然挠了挠后脑勺:

我那是顺手。

哪有什么顺手,
赵若瑾小声说,

他每天到我店门口那趟,都多绕两公里,我店那条巷子不好进,骑车得扛着车走一段,他非说‘我顺路’,顺了快一年。
聂浩然爸看看儿子,又看看赵若瑾,把酒杯端起来:

来,爸不喝白的,就以茶代酒,你们俩的事,我早八百年就点头了,浩然这孩子嘴笨,心不笨。
杯子碰在一起,响声清亮。
下午两点,真正的事才开场。
赵若瑾把茶壶拎上桌,四个大人坐一边,她和聂浩然挤在沙发扶手上坐一边,茶是她妈带来的明前龙井,聂浩然爸喝不惯,偷偷往杯子里丢了颗枸杞,被赵若瑾妈当场逮住。

老聂,你那是喝枸杞水,别糟蹋我茶叶。

我这不是省着点嘛,这茶一听就贵。

再贵也没有孩子们的事贵,
赵若瑾妈把茶叶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话头就转到正题上了,

咱们今天把话摊开说,两个孩子都住一块儿了,街坊邻居也都知道,婚事不能再拖着,我呢,也不搞那套虚的,我就问三句:什么时候办,怎么办,办完了住哪儿。
干净利落,像剪花枝一样,一刀下去,不多废话。
聂浩然爸把枸杞嚼了咽掉,清了清嗓子:

我先把丑话说前头,我这边条件,你们也看见了,就那套老小区的房,六十平,没电梯,我要是有本事,早给儿子备好了,这事儿我愧得慌。

爸,您别——

你别插嘴,
聂浩然爸抬手按了按儿子的膝盖,

我说话算话:婚礼我出,彩礼我给,数儿你们定,我这两年跑货运、跑闪送,攒了十一万,不多,但干干净净。要是你们觉得少,我再跑两年。
茶壶咕嘟一声。
赵若瑾妈没急着接,先给老人把茶续上,杯沿没洒一滴。

老聂,
她叫得自然,像是这两家早就坐在一张桌上吃过十回饭,

我要是图钱,今天就不会坐这儿。
聂浩然爸抬眼看她。

我跟你透个底,
赵若瑾妈从包里摸出个存折,没打开,就搁在桌上,

这是若瑾的,加上她爸之前攒的那份,一共三十八万,本来是给她留着开花店的,店开起来了,这钱还有剩,我的意思,婚礼简办,两边一家出一点,剩下的——
她停了一下,看向赵若瑾和聂浩然,

剩下的,给他们当个小窝的首付,不用大,够俩人住,厨房能放得下若瑾那堆锅,阳台能晾得开浩然那堆骑手服,就行。
聂浩然的手指猛地收紧,捏得赵若瑾的指节发白。

阿姨……
他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钱是您的养老钱。

我养什么老?我还能再干十五年,
赵若瑾妈语气硬邦邦的,眼睛却没离开女儿,

若瑾,你别急着哭,妈没让你啃老,这钱是借是给,随你一句话,你要是说‘妈我自己扛’,妈明天就把存折收回去,我一句屁不放。
赵若瑾低着头,睫毛湿了一圈。

我不是要哭,
她吸了吸鼻子,

我就是……您从来没跟我说过,您算过这数儿。

我当妈的,哪天数儿没算过?
赵若瑾妈伸手,把她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你开花店那会儿,天天凌晨四点去批花,回来手冻得拿不住筷子,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没拦你,是因为你眼里有光,现在你身边多了个人,能把你那碗凉掉的粥捂热,妈就敢把底儿掏给你。
聂浩然站起来,把存折推回去,推得很慢,像怕碰碎什么。

阿姨,存折您收回去,首付我自己攒,我现在跑专送,一个月到手七千多,若瑾的店这个月刚回本,下个月就能分点红,我们算过,再攒两年,首付够一半,剩下的贷,我俩还。

两年?
赵若瑾妈挑了下眉,

你打算让你媳妇跟着你租房子住两年?

不是租……
聂浩然挠头,

我意思是,先、先从我那间老房子里结,我把它刷一遍,地板我自个儿铺,我有个兄弟干装修的,能省一大截。
赵若瑾忽然笑了一声,带着鼻音。

聂浩然,你铺地板?你连我店里的花架都钉歪了,我那盆蝴蝶兰差点陪葬。

那回是锤子不行!

锤子有腿,自己跑歪的?
两个老人同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赵若瑾妈摇摇头,把存折又往前推了推:

我不要你还,也不是白给,你给我打个条,写清楚,这钱是借的,利息按银行最低的算,你们啥时候宽裕啥时候还,我要是不这么办,浩然你睡不着,阿姨我懂你。
聂浩然看着那本存折,喉结滚了很久。
最后他接过存折,双手捧着,像捧一个烫手的东西。

阿姨,条我打,利息我按最高的还。

你敢。

按最低的,按最低的。
他赶紧改口。
赵若瑾在旁边笑得直擦眼睛。
日子定在了今年五月。
赵若瑾翻着手机日历,嘴里念念有词:

五月十八,周六,宜嫁娶,妈,这个行不行?

十八好,‘要发’,
聂浩然凑过来,下巴搁她头顶上,

再不济,咱五月二十,那多应景。

五月二十是周一,你让我客人全请假来喝喜酒?

那我就把那天的单全拒了,专心当新郎。

你拒单扣钱,扣的钱从你份子钱里扣。

我份子钱不是都给你当嫁妆了?
聂浩然爸在阳台上抽着烟,听见这句,隔着玻璃敲了敲窗户:

你俩别光顾着拌嘴,酒店看了没?

看了三家,
赵若瑾把手机屏幕转过去,

第一家菜难吃,第二家厅太小,第三家还行,一桌一千八,我算了一下,请二十桌,加上婚纱跟跟拍——

停,
聂浩然捂住她的嘴,

你又说数字了,你一说数字耳朵就发红,我心疼。
她扒开他的手,咬了他指尖一口:

你少来,我开花店我算账,天经地义。

是是是,赵老板英明。

别打岔,
赵若瑾妈把一碟切好的哈密瓜端过来,

酒店我看了,第三家可以,我有个老同事在那儿当经理,能打八折,婚纱别租,买,你结婚就一次,别省,跟拍我那边有人介绍,摄影的小伙子拍过你表姐的婚礼,成片好看。
聂浩然爸掐了烟进来:

那我这边呢?我总不能闲着吧。

您有活儿,
赵若瑾把一块最甜的哈密瓜塞进他手里,

接亲的车您安排,不用找车队,就您那三轮——

若瑾!

开玩笑的,爸,
她笑得眼睛弯起来,

我想着,您跟浩然一起去接我,您走前面,他走后面。
屋里安静了一拍。
聂浩然爸手里那块哈密瓜抖了一下,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那我得换件衣裳,我这褂子,配不上我闺女。
赵若瑾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去拿纸巾:

您穿啥都配,您那天别迟到就行。

我六点就在你楼下等着。

那您别,我还没化妆呢。

那我五点半。
聂浩然在旁边笑出了眼泪:

爸,您再提前就成守夜了。
傍晚的时候,大人们去阳台择菜,准备晚上包饺子。
厨房里哗啦啦的水声,聂浩然爸跟赵若瑾妈为了“韭菜要不要放粉丝”吵得不可开交,一个说放了鲜,一个说放了寡,最后赵若瑾塞了一碗两样的出来,让他俩谁赢了谁吃得多。
聂浩然拉着赵若瑾躲进了卧室,把门虚掩上。

累不累?

不累,
她靠在衣柜上,把那对“囍”字枕套拿出来,又摸了一遍,

我今天才知道,我妈比我还能算。

那是因为她算了一辈子你的账。

你呢?你今天在桌上那几句,提前练过吧。
他愣了下,然后笑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

练了,昨晚你睡着了,我对着卫生间镜子练了三遍,第三遍才没跑调。
赵若瑾看着他。
他脸上还带着白天被她妈训“别糟蹋茶叶”时的那点乖,眼睛底下青着一圈——那是凌晨三点起来抢顺丰单留下的。
她伸手,拇指按在他眼下的青筋上。

聂浩然。

嗯?

你不用练,你说‘我养她’,我就信了。
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指腹上那层送外卖磨出来的茧,粗粝的,热的,像他这个人。

那你也听好,
他说,声音低下来,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

那本存折,我会一分不少还上,咱们的家,一寸一厘,都得是我自己挣来的。

我知道。

酒店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订到靠窗那桌,你那些花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插得好看,我连领带都不会打,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

可我每天送单子,送到最后一单的时候,我都想,再快一点,快一点就能回家,就能看见你蹲在地上剪花,身上一股子栀子味儿。
赵若瑾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

我现在身上是韭菜味儿。

那更好,
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

韭菜味儿的,也是我的家。
门外忽然传来聂浩然爸的一声吼:

饺子馅儿拌好了!你们俩再不出来,我可把粉丝的包完了啊!

来了来了!
聂浩然扯着嗓子回。
赵若瑾拽住他袖子。

干嘛?

领带我不会打,你到时候别嫌弃。
他低头亲了亲她额头:

那玩意儿还能比快递面单难缠?我练。
她笑着推他:

滚去包饺子。
那天晚上,两家人挤在客厅里吃饺子。
聂浩然爸吃粉丝馅的,吃得直点头:

你看,是不是鲜?
赵若瑾妈冷着脸夹了一只韭菜的,嚼了半天,没吭声,又默默夹了第二只。
赵若瑾坐在聂浩然旁边,脚悄悄踩着他的拖鞋,一下一下,像在打拍子。
聂浩然低头看了一眼,用膝盖碰她。
三十公里路,坐公交要晃一个半小时。
可此刻桌上有韭菜馅的饺子,阳台晾着两床新被子,茶几上压着一本存折,手机日历上圈着今年五月十八。
她忽然觉得,这三十公里,早就算不得距离了。

聂浩然。

嗯?在。

明天你跑单别太拼,早点回来。

好。

我想让你试试插那瓶洋桔梗。
他差点被饺子呛住:

……真的假的?

真的,聘礼我不要了,你就给我插一瓶,插得好看,我就嫁。
他放下筷子,一脸郑重:

赵若瑾同志,你等着,我聂浩然送过三千单,没有一单迟到的。
满屋子都是笑。
窗外的夜风灌进来,带着点初秋凉意,把那对“囍”字枕套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像在点头。1
内容太好,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