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深处的通道比之前更加狭窄
时烬走在前面,手中的铜钱散发着暗金色的微光,照亮前方三步之内的范围。光芒在岩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他的移动不断变幻形状,时而像扭曲的人形,时而像挣扎的兽类,时而像某种从未见过的诡异生物
观往生跟在后面,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他的脚步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但在这绝对的寂静中,连呼吸声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神棍”
观往生突然压低声音开口
时烬没有回头,只是放缓了脚步
“嗯?”
“那个南寻川……”
观往生斟酌着措辞
“你觉得他可信吗?”
时烬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当然不可信”
“那你还按照他给的线索走?”
“他不是可不可信的问题”
时烬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带着细微的回音
“他应该是别无选择。铭记会教主把他当作工具,我们是他唯一可能接触到的‘变数’。他赌的是我们能够打破现状,给他一个成为真正存在的机会”
观往生皱起眉头
“成为真正存在?他不是已经存在了吗?有身体,有意识,能说话能思考,这不就是存在?”
时烬停下脚步,铜钱的光芒照亮他的半边脸庞。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仿佛能看穿一切
“有身体,有意识,能思考——这只能证明他具备‘功能’,不能证明他‘存在’”
时烬说
“真正的存在,需要有过去,有记忆,有情感,有选择的权利。这些,他都没有。他现在只是一张白纸,所有的一切都是别人写上去的。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存在,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痛苦是真实的还是被植入的”
观往生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虽然他被抛弃,被毁容,被追杀了那么多年——但至少他知道自己是谁。他知道自己叫什么,知道自己是谁的的后裔,知道自己来自那个被诅咒的家族。他有记忆,有痛苦,有愤怒,有想要守护的人
这些都是他存在的证明
而南寻川什么都没有
“那他让我们救这个世界…”
观往生低声说
“是想通过拯救别人……来证明自己存在吗?”
时烬摇了摇头
“不。他是想通过看我们如何选择,来学会如何选择。他从我们身上,寻找成为‘人’的可能性”
观往生愣住,随即苦笑了一下
“听起来我们像是什么百科全书”
“每个人都是别人的百科全书”
时烬继续向前走
“只不过有些人是正面教材,有些人是反面教材,有些人是看不懂的天书”
两人继续前行
通道越来越窄,最后窄到只能侧身通过。岩壁上布满了锋利的棱角,稍不注意就会划破皮肤。空气变得更加潮湿,那种深海般的气息越来越浓郁,甚至能听到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轰鸣声——像是巨大的瀑布,又像是某种巨兽的呼吸
观往生的伤疤在黑暗中隐隐作痛。这是老毛病了——每当遇到危险或诡异的情况时,那道伤疤就会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他,他还活着,还有痛苦,还会害怕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终于,通道再次开阔起来
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大得不可思议,大得超出了正常地质结构应有的尺度。时烬举起铜钱,试图照亮这个空间的全貌,但光芒被无尽的黑暗吞噬,根本照不到边界
他们站在一处狭窄的岩台上,岩台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深渊。深渊里不断涌出那种潮湿的风,风中夹杂着细小的水珠,打在脸上冰凉刺骨。更诡异的是,深渊深处有光——极其微弱的光,忽明忽暗,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缓慢呼吸时发出的荧光
“这是什么地方……”
观往生喃喃自语
时烬没有回答。他蹲下身,手指触摸岩台的边缘。岩石表面布满了人工开凿的痕迹——不是简单的凿痕,而是某种极其精细的雕刻。那些雕刻的线条组成了一幅幅图案,虽然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但依然能看出大致的轮廓
太阳花
无数的太阳花图案,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复杂的、让人眼花缭乱的巨大壁画。那些太阳花有的盛开着,有的凋零着,有的被锁链束缚着,有的被火焰焚烧着
每一朵花的花心都刻着一个扭曲的人脸——那些人脸在痛苦地挣扎,在无声地呐喊,在绝望地哭泣
“铭记会……”
观往生也看到了这些图案
“他们……在这里到底做了什么?”
时烬站起身,目光投向深渊深处
“不管做了什么,答案都在下面”
观往生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他不是胆小的人,经历过那么多生死危机,见过那么多诡异事物,早就没什么能让他真正害怕的了。但眼前这个深渊不一样——它给观往生的感觉,不是危险,而是……敬畏
就像站在某种比人类、比冥界居民、比一切已知存在都要古老、都要庞大的存在面前,本能地感到自己的渺小
“这鬼地方……有路下去吗?”
时烬沿着岩台边缘走了几步,在一处凸起的岩石前停下。那里有一条狭窄的石阶,沿着崖壁蜿蜒向下,最终消失在黑暗中。石阶很陡,每一级都很窄,仅能容纳半只脚掌,稍不注意就会滑落深渊
“有,但我建议你先想清楚——下去之后,可能就上不来了”
观往生走到他身边,看着那条仿佛通往地狱的石阶,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神棍,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他说,语气里带着调侃
“咱们认识这么多年,哪次不是九死一生?哪次不是‘下去就上不来’?但你看,我现在不还活得好好的吗?”
他拍了拍腰间的短刀,继续说
“再说了,我欠你那么多条命,真要还的话,早就还不完了。现在多活一天都是还你的,下去就下去呗,大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大不了咱们在另一个世界一起做个伴也不错啊,免得你想我”
时烬转头看向他。铜钱的微光照亮观往生的脸,那张被伤疤贯穿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沧桑,但眼睛里的光却格外明亮
那是一种无所畏惧的光
时烬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蜷缩在废墟里的少年,也是这样看着他,眼睛里燃烧着对整个世界的恨意
那时他不知道,这个少年会成为他漫长生命里唯一的锚点,会陪他走过无数个昼夜,会在每一次生死关头选择站在他身边
“好,那就一起下去”
他伸出手
观往生愣了一下,然后握住那只手。两人的手掌接触的瞬间,一种无声的承诺在黑暗中传递——无论前面是什么,无论能不能活着回来,至少这一刻,他们在一起
然后,时烬松开手,率先踏上了石阶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铜钱的光芒照亮脚下的每一级台阶,也照亮那些刻在崖壁上的、更加密集的太阳花图案。那些图案越往下越诡异,花朵的形状越来越扭曲,人脸的表情越来越痛苦,到最后,那些花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只剩下一团团扭曲的线条,像在无声地挣扎、哀嚎
观往生跟在后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眼睛不断扫视着周围的黑暗,防备着任何可能的危险。但黑暗里什么也没有——至少目前还没有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时烬终于停下了脚步
石阶到头了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平台上。平台是人工建造的,用某种黑色的石材铺成,表面光滑如镜。平台的正中央,矗立着一扇门
一扇巨大的石门
门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比时烬见过的任何符文都要古老、都要复杂。它们不是简单的线条组合,而是一种立体的、仿佛有生命的图案。那些符文在缓慢地蠕动,在不断地变化,每一次变化都会产生一种低沉的嗡鸣,那声音不像是金属的振动,更像是……无数灵魂在同时低语
门的两侧,各立着一尊雕像
那雕像不是人,也不是动物,而是某种从未见过的存在。它们有着人的轮廓,但身上长满了藤蔓般的手臂,每只手臂的末端都是一朵太阳花。那些花是闭合的,但透过花瓣的缝隙,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东西在动——像是眼睛,又像是别的什么器官
“这是……”
观往生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什么鬼玩意儿?”
时烬没有回答。他走近那扇门,伸手触摸那些符文。指尖刚触碰到冰冷的金属表面,那些符文突然剧烈地蠕动起来,嗡鸣声骤然放大,震得人耳膜发疼。与此同时,那两尊雕像的手臂也开始动了——那些藤蔓般的手臂缓缓伸展,闭合的太阳花逐渐绽放
时烬没有后退,只是静静地看着
当那些太阳花完全绽放时,里面确实有眼睛——无数只眼睛,密密麻麻地挤在花瓣之间,每一只都在盯着他们。那些眼睛的颜色各不相同,有的漆黑如墨,有的苍白如纸,有的血红如焰。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在流泪
血色的眼泪从那些眼睛里涌出,顺着花瓣滴落,在地面上形成一滩滩暗红色的液体
观往生拔出短刀,挡在时烬身前
“神棍退后…这不对劲……”
话音未落,那些眼睛同时闭上了
花瓣重新合拢,藤蔓般的手臂缓缓收回原位,雕像恢复了静止。青铜门上的符文停止了蠕动,嗡鸣声逐渐消散,一切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时烬收回手,看着指尖——那里沾着一些细微的粉末,是符文变化时从门上脱落的。他将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苦
极致的苦
那种苦不是任何草药能比拟的,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让人想要彻底消失的苦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门……”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是用灵魂铸造的”
观往生的瞳孔骤然收缩
“…啥?!”
“这些符文,是用无数灵魂的碎片刻上去的”
时烬睁开眼睛,目光变得更加深沉
“每一笔每一划,都是一个被献祭的灵魂。他们被困在这里,永远承受着痛苦,永远无法解脱,永远在为这扇门提供力量…”
他看向那两尊雕像:
“它们也不是雕像。它们是守卫——被扭曲成这种形态的守卫。那些眼睛,每一个都属于一个被囚禁的灵魂。它们在哭泣,因为它们还记得自己曾经是什么,还记得失去的一切,还记得永远无法抵达的人间”
观往生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献祭……屠杀天赐教教徒……”
他咬着牙问,他们异口同声的说出下句
“都是为了铸造这扇门…”
时烬没有再说话,因为他也不知道说什么。但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一个让他脊背发寒的可能性:如果这扇门是铭记会建造的,那么他们背后的力量,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可怕,至少是个可以吸收如此多的灵魂,还可以运用自如的人
是…摆渡人吗?
“先想办法开门”
时烬说
“答案应该在里面”
他的目光落在门上那个巨大的太阳花图案上——那是所有符文的中心,是整个门的核心。那朵太阳花和其他图案不同,它是立体的,微微凸起,花心的部分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
那个空洞的形状……
时烬心中一动。他从怀中取出那只黑色的镯子——南寻川留给他的那只
镯子的材质很特殊,非金非玉,触感温润却又带着一丝凉意。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那些符文和门上的符文竟然有几分相似,但是并不是完全吻合。更诡异的是,镯子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门在何处,钥在何处”
时烬举起镯子,对准那个空洞
尺寸刚好吻合
观往生看到了这一幕,眉头紧皱
“那个南寻川……他早就知道我们会来这里?”
“可能吧,但是也可能…是指使他的人,希望我们来这里”
他将镯子缓缓放入空洞
镯子刚触碰到空洞的边缘,整个平台就剧烈震颤起来。那些符文疯狂地蠕动,嗡鸣声震耳欲聋,两尊雕像的手臂全部伸展,无数太阳花同时绽放,无数只眼睛齐齐睁开,那些眼睛里的血色眼泪如泉涌般流淌,很快就淹没了整个平台
观往生感觉脚下发软,那些血色的液体正在侵蚀他的意志,让他产生一种想要放弃一切、彻底消失的冲动。他咬破舌尖,用痛感让自己保持清醒,同时大声喊道:
“时烬!!快一点!”
时烬没有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镯子上。他能感觉到,镯子正在和门内的某种东西产生共鸣——那种共鸣不是物理上的,而是灵魂层面的。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和他沟通,试图向他传达什么信息
那些信息太过庞大,太过复杂,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撑破。无数画面如洪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一片燃烧的原野,火焰是暗金色的,像熔化的铜水
火焰中站着无数人影,他们伸出手,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召唤
火焰的边缘,有一个人背对着他——那个熟悉的背影
那个人缓缓转身……
画面戛然而止
镯子突然砰的一声从孔洞脱离,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落在远处的血水里,荡开一片片红色的涟漪,石门也停止了嗡鸣,太阳花缓缓合上
时烬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半跪在地上,冷汗湿透了全身。观往生正扶着他,满脸焦急地喊着什么,但他听不清。他的耳边只剩下那句从门深处传来的、反复回荡的话
“记住你是谁”
时烬的瞳孔剧烈收缩
记住你是谁?
他是谁?
他是时烬。一个失去记忆的摆渡人。一个在冥界经营殡仪馆的普通人。一个只想守住一方小天地的……
不,不止这些
青铜门缓缓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