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两人之间的“距离感”已经成为了习惯，对话通常是：

齐度之丁采萧

丁采萧好

连“你好”都不说。

二人都只是轻轻地点头，没有多余的一点动作。他们都没有时间多想。即使他们又在下课高峰坐在同一个长椅上，即使齐莹之还在慢慢地吃点心，即使丁采萧的书签还会被风吹落，他们还是没有多说。

回家路上，

齐莹之我今天遇见采萧姐姐了

齐度之哦

齐莹之发现，他们两个人的交流少多了。但她明明感觉到，他们之间想说很多，一见面，那些话便都成了沉默。

齐度之发现，丁采萧读完了《我与地坛》，开始读契诃夫的小说集《变色龙》。

丁采萧发现，这本书真有趣。好几次，她下意识地想和身边的人讨论几句，不是组织不好语言，就是在抬头的瞬间，他起身离开了。她低下头，双手攥着书页一角，和《新娘》一篇里那位忐忑的娜杰日达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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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采萧终于星期六了

她想。

终于能离开，然后完全处于自己喜欢的世界了。她掏出《变色龙》，目光在契诃夫细致而平实的文字里穿行，噙着一点似有非有的笑，在嘈杂的人群里，恍如隔世。她额前依然没有一根碎发，宝蓝色的练功裙依旧轻盈地垂在膝盖上，大厅的灯光还是明亮而不刺眼，恍如初见。

丁采萧度之，你来读一读这篇。

度之一愣，从采萧手里接过书。采萧也是一愣，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说，而且说得如此自然。

书里和此时一样，是一个晴朗的冬日。“天气严寒，冻得树木咯咯作响。娜坚卡挽着我的胳膊，两鬓的卷发上，嘴上的茸毛上，已经蒙着薄薄的银霜。我们站在一座高山上。从我们脚下到平地伸展着一溜斜坡，在阳光的照耀下，它像镜子一样闪闪发光。在我们身边的地上，放着一副小小的轻便雪橇，蒙着猩红色的绒布。”

他们坐着雪橇滑下去。劈开的空气迎面袭来，在耳畔怒吼呼啸，凶狠地撕扯着我们的衣帽，刀割般刺痛我们的脸颊，简直想揪下你肩膀上的脑袋。在风的压力下，我们几乎难以呼吸。像有个魔鬼用铁爪把我们紧紧抓住，咆哮着要把我们拖进地狱里去。周围的景物汇成一条长长的忽闪而过的带子……眼看再过一秒钟，我们就要粉身碎骨了！

少年我爱你，娜佳！

我小声说。

雪橇滑得越来越平缓，风的吼声和滑木的沙沙声已经不那么可怕，呼吸也不再困难，我们终于滑到了山脚下。娜坚卡已经半死不活。她脸色煞白，奄奄一息……我帮她站起身来。

娜杰日达·彼得罗夫娜下一回说什么也不滑了，

她睁大一双布满恐惧的眼睛望着我说，

娜杰日达·彼得罗夫娜我一辈子也不滑了！差点没把我吓死！

过了一会儿，她回过神来，已经怀疑地探察我的眼神：那句话是我说的，或者仅仅是在旋风的呼啸声中她的幻听？我呢，站在她身旁，专心致志地检查我的手套。

娜坚卡不耐烦地、忧郁地、用那种有穿透力的目光打量我的脸，胡乱地回答我的问话，等着我会不会再说出那句话。啊，在这张可爱的脸上，表情是多么丰富呀，多么丰富！我看得出来，她在竭力控制自己，她想说点什么，提个什么问题，但她找不到词句，她感到别扭，可怕，再者欢乐妨碍她……

娜杰日达·彼得罗夫娜您知道吗？

她说，眼睛没有看我。

少年什么？

娜杰日达·彼得罗夫娜让我们再……再滑一次雪橇

……

少年我爱你，娜佳！

……

当然，从山顶飞身滑下依旧令人胆战心惊，可是此刻的恐惧和危险，反给那句表白爱情的话平添了一种特殊的魅力，尽管这句话依旧是个谜，依旧折磨着她的心。受到怀疑的依旧是我和风……这二者中究竟谁向她诉说爱情，她不知道，但后来她显然已经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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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度之她不知道吧

采萧明亮的眼睛望着他。

齐度之不对。娜佳那么聪明，应该知道吧

采萧没有回答，浅浅地笑。

度之读到她独自一人去滑雪，又读到“她一人滑时的恐惧夺走了她的听觉，她已经丧失了辨别声音和理解的能力”，直到文章最后，早春三月，“可怜的娜坚卡再也听不到那句话，何况也没人对她说了，因为这时已听不到风声，而我正要动身去彼得堡——要去很久，也许一去不复返了”。

大约在我动身的前两天，薄暮中我坐在小花园里，这花园同娜坚卡居住的那个院子只隔着一道带钉子的高板墙。我走到板墙跟前，从板缝往里张望。我看到娜坚卡走出门来，站在台阶上，抬起悲凉伤感的目光望着天空。春风吹拂着她那苍白忧郁的脸。

这风勾起她的回忆；昔日，在半山腰，正是在呼啸的风声中她听到了那句话。于是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忧郁，两行眼泪夺眶而出。可怜的姑娘张开臂膀，似乎在央求春风再一次给她送来那句话。我等着一阵风刮过去，小声说：

少年我爱你，娜佳！

我的天哪，娜坚卡起了什么样的变化！她一声欢呼，笑开了脸，迎着风张开臂膀，那么高兴，幸福，真是美丽极了。

我走开了，回去收拾行装……

这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娜坚卡已经出嫁。究竟是出于父母之命，还是她本人的意愿——这无关紧要，她嫁给了贵族监护会的一名秘书，现在已经有了三个孩子。想当年，我们一块儿滑雪，那风送到她耳畔一句话：“我爱你，娜佳！”

如今我也上了年纪，已经不明白，为什么当初我说了那句话，为什么要捉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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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之将书还给采萧，静静地坐着，像在问自己，又像在问采萧

齐度之她知道吗？知道了又怎么样呢。

丁采萧她应该猜到了，只是没有说。

齐度之那他呢？

丁采萧恶作剧也好，真心话也罢，这都不重要。文章最后写到“一生中最幸福、最动人、最美好的回忆”，何尝不是对他而言的。

此时的采萧不知道，第二年学校的选修课上，她抽中了“娜杰日达”的名字。

此时的度之不知道，多年以后，当他的妹妹显露出极高的语言天赋，并且成为了中俄同声传译的时候，他会无意间知道，娜佳的全称“娜杰日达Надежда”是“希望”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