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冷宫的瓦檐下,一滴一滴的水珠沿着青瓦滚落,打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又是一年早春,风仍未回暖。墙角的青苔湿漉漉的,带着冬日未散的凉意,连空气里都泛着一股旧木与霉腐的气息。
冷宫深处,檐下的青石地面长年潮湿,几根枯草从砖缝中倔强地探出头,随风轻轻摇曳。灰暗的天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斑驳地洒进屋内,落在那一袭被洗得发白的青色宫裙上。
秋缇靠在母亲怀里,听着屋外断断续续的雨声,像是听着一首永不停歇的曲。
雨落檐角,滴答不止。
她五岁了。
也是穿进这本小说的第五个年头。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原本只是个加班猝死的社畜。电脑屏幕上的最后一封邮件都没发出去,就这么一头栽在键盘上。
醒来时,她躺在这座冷宫里,成了一本狗血古言小说里——“早夭的冷宫公主”。
书中说,暴君祁珩残酷无情,登基后诛杀异己,将正妃叶氏打入冷宫;那位正妃的女儿——也就是现在的她,在三岁时病死,无人问津。
“暴君”两个字,几乎成了祁珩的代名词。
可“秋缇”命运已经被自己打乱了。
她还活着。
靠着母亲一点点藏匿下来的宫俸残银,以及她自己的“金手指”——读心术。
只要有人靠近她几米之内,那些藏在心里的话,就会如细语般在她耳边浮现。
正是靠着这个“心声”,她和母亲才能在冷宫里苟活到如今。
屋里光线昏黄。秋贵妃坐在破旧的榻上,指尖一针一线地缝补着女儿的小袄。
她的动作缓慢而安静,针线穿过布料时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秋贵妃的眉眼极美,只是美得淡去了锋芒,像被时光削去了棱角的玉。她曾经是宫中最尊贵的女子,锦衣华服、凤钗摇曳,如今却连一根金簪都不敢插,只用木钗挽发。
她抬眼望向女儿,语气轻柔:“阿缇,外头冷,不要跑太远,知道吗?”
“我不冷。”小姑娘乖巧地答着,声音细若蚊吟。她又悄悄扯了扯袖口,仿佛有话想说,却又犹豫着。
“娘亲,今天是不是宫里要办宴?”
秋贵妃的针线在半空一顿。
“你怎么知道?”
秋缇抿唇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是昨夜听到守门太监心里嘀咕的。
──“今日圣上生辰,邀百官入后园赏春。”
她当然知道。
她还知道今日暴君将会暴怒,在宴会当场杀人。
那一幕在她的记忆里极其清晰。金殿之上,群臣哗然,刀光血影。那是原书中暴君恶名彻底坐实的起点。
只是那场宴,与她这个被遗忘的“冷宫孽种”原本毫无关系。
她望着母亲那双始终带着灰意的眼睛,心底涌上一阵酸涩。
从她记事起,母亲就总是这样——安静、温柔、像被风雪压弯的枝桠。
她总想着,总有一天要带母亲离开这里。
“娘亲,我去摘点花回来,好不好?你不是说,春天的花晒干了,放在枕边能香很久嘛。”
秋贵妃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意淡淡的,却让她原本寂寞的容颜有了几分暖色。
“去吧,别出宫墙。”
“嗯!”
秋缇提着小竹篮出了门。
冷宫外的路,积水未干,石砖上覆着一层青滑的苔。她提着裙角,小心翼翼地走着。风拂过她鬓边的碎发,带起几缕潮意,打在她的睫毛上。
天色阴沉,灰云低垂,偶尔有几声乌鸦在檐角掠过,鸣声嘶哑。
她一边拾花,一边偷听着经过的宫人心声。
【听说圣上今日心情不好,后园那边的人一个个都抖得像筛糠……】
【可别被点去伺候,去了一个少一个。】
【上次那御膳房的女官,不就是笑错了人,被杖毙的吗?】
秋缇听着这些心声,心口微微发紧。
她虽然没见过祁珩,但只凭这些零碎的传闻,就足够让她明白这个男人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她缩了缩脖子,小小的身影贴着墙根往前挪。她原本只是想绕到外院去摘几枝杏花,结果一阵风卷过,竹篮被吹得“咕噜噜”滚下矮石阶。
她连忙追过去,却没注意脚下那块湿滑的青石——
“扑通”一声,人跌了下去。
跌落处是御花园的另一头。
脚底的疼痛顺着膝盖蔓延开,秋缇吸了口凉气。等她抬起头时,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御花园内,春兰初绽,杏花半开。雨后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兰香。石桥之上,一袭黑金朝服静静立着,衣袂被风猎猎掀起,轮廓冷峻,气势凌人。
那人背对着光,周身像笼着一层寒气。
——那是书中所写的暴君,祁珩。
秋缇的心脏“砰”地一下收紧。
完了。
她竟然闯进了暴君的地盘。
她的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生怕惊动了他。正想悄悄退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冷风,紧接着一个声音传来。
“是谁?”
那声音低沉,仿佛从深井里滚出,带着压迫的威势。
她的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人转过身。
眉眼似寒铁,气息冷峭如霜。只是当那双漆黑的眼落在她脸上时,冰冷的神情竟微微一滞。
“你是谁家的孩子?”祁珩的声音沉沉的,带着天生的威势。
秋缇紧紧攥着衣角,小声道:“奴……奴是捡花的宫婢的孩子,不小心迷路了。”
祁珩眯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这孩子……怎的这般眼熟?】
心声低沉滚烫,像一记重鼓敲在她脑海里。
秋缇屏住呼吸。
果然,他不知道。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个女儿。
“抬起头来。”
祁珩的声音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秋缇缓缓抬头。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澈如水,倒映着他威严的身影。风从桥上吹过,杏花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她的发梢、眉间。
祁珩微怔。
【若她还在,孩子也该这么大了吧……】
心声极轻,却像针一样扎进秋缇心里。她的指尖微颤,几乎不敢呼吸。
风过无声,唯有花影轻晃。
暴君俯下身,目光冷漠如常。
“带下去,查清来历。”
秋缇的小心脏猛地一缩。
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