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完全升起,战场上的火把熄了大半,只剩几支歪斜地插在泥里。白绫走在队伍最前,脚步没有停过一次。她身后是抬着伤员的士兵,有人低声咳嗽,有人咬牙忍痛,但没人发出哀嚎。
玄霄跟在她侧后方,左手按着肩头伤口。布条已经缠好,血没再流,可动作一大会扯到筋肉。他没说疼,只是每走几步就抬头看她背影一眼。
主营大门在望。木制栅栏上挂着昨夜残留的纸符,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焰燎过。守卫见到他们,立刻拉开铁链,放行入内。
白绫径直走向中军大帐。帐帘掀开时发出摩擦声,里面还留着昨夜作战用的地图沙盘。桌角堆着几份未拆的战报,墨迹未干。“叫各部将领半个时辰内到帐。”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门口传令兵耳中。
玄霄站在她身后,看了眼墙上悬挂的战图。敌军撤退路线标成红色虚线,蜿蜒向北。赤霄最后消失的位置画了个圈,旁边写着“未确认阵亡”。
“你先坐下。”他说。
白绫摇头,“等人都来。”她走到案前,取下腰间千机锁,轻轻放在桌上。金属表面那道新裂痕在晨光下格外明显。她没去碰它,只低头翻开第一份伤亡名录。不到一刻钟,帐外响起脚步声。妖王第一个进来,披着暗金纹的兽皮披风,脸上看不出情绪。他扫了眼白绫,又看向玄霄,点头致意。随后众将陆续入帐,虎族、狼族、蛇族的首领各自站定位置。有人带伤,绷带渗出血点;也有人满脸疲惫,眼底发青。
白绫合上名册,起身走到战图前。“此战我们胜了。”她开口,“斩敌百余人,俘获七十二,缴械三百具。敌军指挥中枢被毁,令旗折断,调度中断。”帐内一片安静。一名狼族将领忍不住问:“既然打了胜仗,为何不追?趁他们溃败,直接杀进天界边域!”
“你以为天帝会只派这些人来?”白绫反问。
那人一愣。
“赤霄脱身而去,他会带回什么?”她继续说,“我们的兵力分布、战术手段、伏兵位置。下一波进攻,绝不会是正面强攻这么简单。”
妖王坐在角落,手指轻敲桌面。“丫头说得对。天帝从不做无用布局。这次失败,说不定正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白绫看向他,“您认为这是陷阱?”
“不是我认为。”妖王冷笑,“是他一贯的路数。先让你赢一场,让你松懈,然后一口气压下来,连喘气的机会都不给。”帐内气氛沉了下来。
玄霄这时上前一步,“所以我们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
“可战士们刚打完胜仗,士气正高!”另一名虎族将领急道,“这时候停下,等于自己泄了自己的劲!”
“士气高,不代表能打第二场。”玄霄语气平静,“你们的战士昨晚有没有休息?伤员有没有妥善安置?补给还有多少?弓箭损耗了多少?这些都没理清楚,谈何追击?”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白绫接过话头:“接下来我们要做两件事。一是加强情报,二是提升战力。”
她指向地图边境几处灰色区域,“这些地方过去三年都没有可靠消息传来。我打算派出精锐小队,潜入边界,设立暗哨。不用主动出击,只要盯住敌军调动,及时回报就行。”
“怎么联络?”蛇族术士问。
“用折纸信使。”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玄灵纸,指尖一折,一只巴掌大的纸鸟成型。轻轻一吹,纸鸟飞起,在帐中绕了一圈后落回她掌心。“这种纸鸟不怕神识探测,也不会留下痕迹。每只都设了密令,只有指定的人才能打开。”
众人看着那只纸鸟,眼神变了。“第二件事。”她转向玄霄,“我们需要训练。”
玄霄点头,“我可以牵头。联合各族教习,针对破阵、协同、突围做专项操练。尤其是面对大规模神兵方阵时的应对方式。”
“这得多久?”妖王问。
“三日基础整合,七日强化演练。”玄霄答,“如果配合得好,十日内能让主力部队战力提升三成。”帐内陷入短暂沉默。
妖王忽然笑了声,拍案而起。“不贪一时之胜,能谋万全之策,方是统帅之才。”他看向其他将领,“听到了吗?别以为打赢一场就能高枕无忧。真正的仗,现在才开始。”
众将肃然应诺。会议结束,将领们陆续离开。妖王临走前停下脚步,对白绫说:“三天后,我会调派五十名精锐助训。都是经历过三次以上大战的老兵。”“多谢。”
他点点头,掀帘而出。帐内只剩白绫和玄霄。
她坐回案前,重新拿起那份伤亡名录。手指划过一个个名字,停在某个熟悉的名字上——北荒狼族,副统领,战死于冲锋途中。
玄霄走过来,见她盯着名单不动,伸手覆上她手背。
“你不必一个人看。”他说。
她没抽手,也没抬头,“我知道是谁该活,谁该死。可每次看到名字,还是会觉得重。”
“那就别看。”他拿过名册合上,“事情已经定了。人也埋了。你现在要做的,是让剩下的人活下去。”
她终于抬头看他,“你说得对。”
她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指拨动几枚代表敌军的小旗。
“他们在等我们犯错。”她说,“只要我们有一刻松懈,就会被反扑吞没。”
“所以我们也等。”玄霄站到她身边,“等他们出招,我们再破。”
她点头,转身准备收拾桌上杂物。拿起千机锁时,指尖不小心蹭到那道裂痕。金属边缘有些毛刺,刮了一下皮肤,渗出一点血珠。她怔了下。
玄霄看见,皱眉,“这锁不能再用了。”
“还能撑。”她握紧,“等找到新的材料再换。”
“这不是材料的问题。”他低声说,“是你用得太狠。每一次战斗,你都在透支。”
她没回应,只是把锁收回腰间。
帐外传来脚步声,传令兵在外禀报:“统帅,伤员安置完毕,尸体已清点入册。营中医官请求调配新药材。”“准。”她答,“从后备库提两箱止血散,三瓶续筋膏。”“是。”脚步声远去。
玄霄看着她,“你还没休息。”
“等药送下去再说。”
“你非要等到倒下才肯停?”
她转头看他,眼神清醒,“我不敢停。只要我停了,他们就会觉得可以放松。但现在不行。”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抚过她发尾。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她没躲开,白绫直愣愣的看着玄霄。
“那你至少吃点东西。”他说,“我去让人煮碗面。”
她刚要拒绝,肚子却轻微响了一声。她顿住。
玄霄嘴角微动,“看来你身体比嘴诚实。”
她抿了下唇,“一碗就好。”
他点头,转身掀帘出去。
帐内只剩她一人。她走到桌边,重新展开战图。目光落在南侧山谷一处隐蔽通道上。那里原本标为废弃矿道,但她记得,六十年前曾有探子回报,通道深处有微弱灵气波动。她取出一支笔,在通道口画了个圈。又从袖中抽出一张玄灵纸,折成细长条,压在圈上。门外风穿帐而入,吹得纸条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