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中的粤,对桂那无声的、用尽最后力气凝聚出的倔强眼神,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只是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观察实验体某个意料之外但无伤大雅的数据波动。
“清醒了?”粤的声音通过隐藏的扬声器传出,清晰、平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看来‘基础认知重塑’的耐受阈值,比预估的稍高一些。有趣的数据。”
他用的词是“数据”,是“耐受阈值”,仿佛在讨论一个无关紧要的测试样本。
桂的心沉了下去。镜渊中的一切,那几乎将他意识彻底碾碎又强行拼合的恐怖经历,在粤口中,只是轻描淡写的“基础认知重塑”。他甚至能从中听出一丝……科研人员般的、冰冷的兴趣。
“你……对我做了什么?”桂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不像是他自己的。
“必要的调整。”粤的指尖在屏幕外看不见的某个界面上轻点,桂这边房间的滴答声频率似乎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你的‘独立倾向’和‘冗余情感联结’超出了预设的安全参数,对后续的‘适配’和‘稳定’构成了潜在风险。‘镜渊’程序旨在消除这些风险因子,强化核心归属认知。”
他顿了顿,目光在桂脖颈的银环上停留了一瞬,那银环随着他话语的节奏,微微闪烁了一下冷光。
“目前来看,表层记忆扰动和情感链接弱化效果显著,但深层认知重构……尚未达到理想状态。”粤的语气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过,作为初步处理,已经足够进行下一阶段的‘环境适配’了。”
下一阶段?环境适配?
桂还没完全消化这些冰冷术语背后的可怕含义,屏幕中的画面就切换了。
不再是粤的影像,而是变成了一行行快速滚动的、复杂难懂的数据流和结构图。图形不断变化、重组,最终定格在一个三维立体的、不断旋转的几何结构模型上。那结构由无数细小的、发光的线条和节点构成,精密、繁复、美丽,却透着一种非人的冰冷感。
“欢迎来到‘数据层’。”粤的声音作为画外音响起,“这是规则世界的基础架构层之一,也是为你准备的……新的‘学习环境’。”
随着他的话语,桂所在的狭小苍白房间,四壁、天花板乃至地面,突然开始溶解!
不是物理上的崩塌,而是像被擦除的像素,迅速化为流淌的、由0和1构成的淡蓝色数据流!数据流如同有生命般蜿蜒、重组,眨眼间,整个房间消失了。
桂发现自己悬浮在一个无边无际的、由流动的数据和光线构成的虚拟空间中。上下左右,前后八方,都是无穷无尽、以某种复杂规律运行着的代码、公式、结构图和动态模型。有些像校园规则的逻辑树,有些像副本场景的能量流转图,有些则完全无法理解。
没有重力,没有实体,只有信息和光。
而他,似乎是这个纯粹信息海洋中,唯一具有“实体”意识和形态的异常点。
“在这里,你将学习理解‘规则’的本质。”粤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无法定位,“理解它的构建逻辑,它的运行原理,它的……漏洞与补全。”
一个发光的、由线条构成的简单“规则”模型(看起来像是“禁止奔跑”)飘到桂面前,然后迅速拆解,展示其内部的条件判定、触发机制、惩罚反馈等逻辑链条。
“掌握它,你才能更好地‘遵守’它。”粤的声音平静无波,“当然,也是为了让你明白,试图在‘规则’层面进行低效对抗,是多么……徒劳和幼稚。”
另一个更复杂的模型出现,模拟了一个试图钻规则空子的行为,立刻被衍生的子规则和修正机制层层封锁、反制,最终行为主体(一个简化的光点)被标记、隔离、数据抹除。
赤裸裸的展示和警告。
桂感到一阵窒息。这比任何具体的恐怖场景都更让人绝望。在这里,规则不再是需要破解的谜题或需要规避的危险,而是构成世界本身的、冰冷绝对的真理。而他,被扔进这个真理的海洋,被要求去理解、认同、乃至内化它。
“你的‘学习进度’和‘认知同步率’,将被实时监控和评估。”粤的声音继续道,“表现良好,可以获得一定的……‘活动权限’。表现不佳,或者再次出现‘认知偏差’……”
他没有说完,但一个黯淡的、被无数红色警告框和锁链图标包围的光点模型,出现在了桂的视野边缘,然后被拖入数据流的深处,消失不见。
意思不言而喻。
学习,或者……被“处理”。
没有选择。
桂悬浮在数据流中,看着周围那些精密运转、不容置疑的规则模型。脖颈上的银环在这里似乎也成了某种接口,微微发热,与周围的数据流产生着无形的交互,将大量的信息直接灌入他的意识。
他感到头疼欲裂,混乱的记忆碎片和冰冷的知识洪流在脑中冲撞。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学”。不是为了认同,而是为了……生存。只有先理解这个牢笼的构造,才有可能找到一丝缝隙。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那些破碎的自我认知和情感暂时压到心底最深处,如同埋下一颗可能永远不会发芽的种子。然后,他抬起头,清冷的眼眸倒映着流动的数据光,开始尝试解析眼前最简单的那个“禁止奔跑”规则模型。
他学得很快。或许是因为本身就具备高超的逻辑和分析能力,或许是因为银环在强制灌输和引导。规则的条件、判定、例外、嵌套……这些抽象的概念逐渐在他脑中变得清晰。
随着他对基础规则的理解加深,周围的数据流开始对他“开放”更多的区域。他可以看到更复杂的规则链,可以看到不同副本场景的能量映射,甚至可以看到一些……关于“玩家”行为数据的统计和分析模型。
他看到代表“滇”、“贵”、“小雅”的简化光点标识,出现在某个校园场景的数据流中,他们的活动轨迹被标记、分析,旁边不断滚动着“情绪稳定性指数”、“规则遵守度”、“潜在风险评级”等数据。
他们还活着,但完全处于监控之下。
桂的心抽紧了一下,但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有情绪波动,银环会监测到。
他继续“学习”,表现得像一个逐渐被数据同化的、顺从的“学员”。他提出符合逻辑的问题,完成虚拟的规则构建练习,甚至在粤偶尔的“提问”中,给出精准而“正确”的答案。
他感觉到,银环传来的“认可”信号似乎增多了一些,周围数据流对他的“限制”也稍微松动了一点点。
他获得了在有限数据区域内“移动”和“调取基础信息”的权限。
他利用这些权限,开始像一只谨慎的工蜂,在浩瀚的数据海洋中,悄无声息地收集信息。他不再试图直接理解最高层的规则,而是专注于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底层数据流、历史记录碎片、以及系统运行日志的边角料。
他发现了数据流中偶尔出现的、极其短暂的异常波动,像是某种干扰。
他找到了一些被标记为“已废弃”、“待回收”的旧版本规则碎片,里面的逻辑与现行版本存在细微矛盾。
他甚至在某个深层的日志碎片中,瞥见了一个一闪而过的、未被系统识别和定义的错误代码,那个代码的形态,隐约有点像……倒写的“卺”?
这些发现微不足道,甚至可能毫无意义。但桂将它们像拼图碎片一样,默默记在心里,不与任何已知的规则模型关联,只是作为纯粹的“信息”储存。
他表现得越来越“好”,越来越“同步”。银环的监测反馈趋向平稳,甚至偶尔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赞许”的波动。
屏幕后的粤,观察着这一切。
他看着桂在数据流中安静地学习、分析、提问,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眸逐渐被数据的光芒填满,看着他的“认知同步率”曲线稳步上升。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他预设的方向发展。
然而,在某个桂完成了一次复杂的规则嵌套构建练习,获得系统较高评价,银环传来明显“认可”信号的时刻——
粤放大了桂的实时意识波动监测图。
在那代表“专注”、“理解”、“逻辑处理”的平稳波形下方,在那被强化的“规则认同”和“归属认知”的信号掩盖之下……
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无法被常规监测捕捉到的、持续存在的、规律性的基底杂波。
那道杂波的频率和振幅都非常低,低到几乎与背景噪音融为一体。
但它始终存在。
像一个永不熄灭的、微弱到极致的心跳。
又像某种极其精密的、处于深度休眠状态的……加密协议。
粤的指尖在控制台上轻轻敲击着,墨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
他注视着屏幕上那道几乎不存在的杂波,又看了看数据流中那个看似完全沉浸在学习中的、清瘦挺拔的虚影。
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不悦,没有恼怒。
反而带着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愉悦的期待。
“果然……”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普通的‘格式化’,对你……还是不够。”
他关掉了桂的实时意识波动放大图,重新将主屏幕切回浩瀚的数据海洋全景。
然后,他调出了一个全新的、标识为【深度适配协议-Phase 2】的加密文件夹。
文件夹里,是更加复杂、更加深入、也更加……危险的“学习”与“融合”方案。
“看来,我们需要进入……更有趣的阶段了。”
数据牢笼无声运转,将那个渺小的、仍在顽强闪烁着微光的意识,温柔而彻底地包裹其中。
而狩猎者与猎物的游戏,在纯粹的理性与信息层面,以一种更隐蔽、更致命的方式,悄然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