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天光是灰的。
林晚秋跪在雪地里,双膝陷进半尺深的积雪,膝盖骨像是被钉进了冰碴子。她喘着,胸口起伏得厉害,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味——左眼那道金纹又开始烧了,顺着眉骨往太阳穴爬,像有根针在皮下缓缓推进。嘴里还咬着那块工牌,金属边角硌着牙床,血从嘴角渗出来,混着雪水,在唇边结了一层薄冰。
她没动。
背上的人几乎没重量了。赤天蜷着身子趴在她肩上,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偶尔一次胸腔的抽动,提醒她他还活着。她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死死掐住他的后腿,怕他滑下去。
风停了。
雪也小了。
远处那座破败建筑的轮廓,终于清晰起来。歪斜的门框,塌了一半的屋顶,墙皮剥落处露出黑色金属内壁,像一具被剖开的尸体。门匾只剩三个字:“兽医所”。
“边”字早没了。
她喉咙动了动,把嘴里的工牌吐出来,低头看了一眼。003。染血的数字在雪光下泛着暗红。
“到了。”她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咱家。”
她慢慢把赤天放下来,背靠门框滑坐在地。门板冷得刺骨,寒气顺着脊背往上爬。她抬手,轻轻摸了摸赤天耳朵,指尖碰到他颈间的项圈——那块“000”的刻痕,正微微发烫。
下一秒,她左眼金纹一闪。
同时,赤天的项圈蓝光脉动了一下。
两股光,一金一蓝,像是在回应彼此。
她盯着那道光,没说话。脑子里却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七岁那年,她蹲在火炉边,一针一针织了三个小时,手被毛线针扎破了,血滴在红毛线上。她把那条围巾戴在三个月大的赤天脖子上,笑着说:“这是我送你的第一份礼物。”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爱。
现在她知道,那可能是第一道程序的锚点。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墙角。
那里有一道刻痕,深深嵌进金属墙面,走势和她左眼的金纹一模一样。
她没动。
可赤天动了。
他突然抽搐了一下,四肢猛地绷紧,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呜,像是被什么东西拽进了身体深处。林晚秋立刻回头,见他金瞳半睁,眼神涣散,瞳孔边缘泛起诡异的蓝光。
“赤天?”她伸手碰他脸颊。
他没反应。
反而缓缓抬起头,死死盯住门内的黑暗。
下一秒,他猛地挣起!
前爪在地上一撑,竟要往屋里冲。林晚秋一把抱住他脖子,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拖。他挣扎得厉害,肌肉绷得像铁,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獠牙外露,口水顺着嘴角滴下。
“别去!”她咬牙,额头抵着他额头,“你还记得不?这是咱们的家!不是实验室!”
赤天停了一瞬。
金瞳颤了颤。
然后,他缓缓闭上眼,身体软了下来,重新倒进她怀里。
她喘着,手还在抖。
可就在这时——
屋里的灯,亮了。
不是电灯。
是角落那台老式投影仪,灯泡闪烁两下,自动启动。
墙上,浮现出一道模糊的影像。
一个女人的背影。
她坐在织毛衣的凳子上,手里拿着红毛线,一针一针地织。
林晚秋浑身僵住。
呼吸停了。
那是她母亲。
她七岁那年,母亲就是这么坐着,给她织冬天的毛衣。
墙上的女人缓缓转过身。
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
但声音清晰得像贴在耳边响起:
“晚秋,如果你看到这段记录,说明‘000’已突破情感封锁。”
林晚秋指甲掐进掌心。
“执行最终预案——启动自毁协议。”
“销毁所有数据,包括你。”
“不——!”
她嘶喊出声,可已经晚了。
赤天猛地暴起!
挣脱她的怀抱,四肢落地,低伏身体,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他冲向投影墙,利爪狠狠划过墙面——
“咔啦!”
金属火花四溅!
投影扭曲,母亲的声音开始重复:“……自毁协议……自毁协议……”
林晚秋扑过去拉他,却被他后腿一扫,整个人撞上药柜。玻璃震碎,碎片划过她手臂,鲜血瞬间涌出。
她跌坐在地,喘着气,抬头看他。
赤天站在墙前,浑身颤抖,金瞳忽明忽暗,项圈蓝光暴涨,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搏斗。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血正顺着小臂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地面符文上。
刹那间——
蓝光炸开!
整间屋子都在震。
墙面裂开细缝,幽蓝液体从缝隙中渗出,像活物般蔓延。地面中央,一道圆形锁阵缓缓浮现,边缘刻满与她左眼金纹相同的符号。
赤天猛然回头。
见她流血,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他踉跄着扑过来,低头就要舔她伤口。
林晚秋却猛地推开他。
“别碰我!”她声音发抖,“你是不是也被控制了?刚才那一爪——你想杀我是不是?”
赤天趴在地上,头抵着地,一下,一下,狠狠撞!
额头撞在水泥地上,皮开肉绽,血顺着鼻梁流下来。
“别撞了!”她扑过去抱住他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我不怪你……我知道不是你……”
赤天喉咙里滚出极轻一声:“……姐。”
她浑身一颤。
这声音,和十二年前暴雨夜里的一模一样。
她一把抱住他,胳膊勒得死紧,像是要把他嵌进骨头里。
雪从屋顶破洞飘下来,盖住地上的血迹,盖住裂开的符文,盖住墙上母亲模糊的脸。
两人相拥于废墟,像两个被世界遗弃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
林晚秋松开他,轻轻擦掉他额头的血。
“我得进去。”她低声说,“有些事,必须做完。”
她扶着他靠墙坐下,强撑着站起来,开始搜寻。
翻倒的诊疗台,断裂的输液架,散落的药瓶……全是她小时候用过的东西。她在角落发现一只儿童尺寸的听诊器,被踩断了,旁边是烧焦的笔记本残页,上面写着:“……第七次情感剥离失败,000仍执念于‘姐姐’……”
她手指一抖,把纸片揉成团,塞进口袋。
继续找。
断墙后有块砖松动了。她用力一撬,砖块脱落,露出金属暗格。
里面,是一枚染血的U盘。
标签是手写的:“000最终指令——仅限原初开启”。
她指尖触碰,U盘微热,像是有心跳。
她紧紧攥住,仿佛握住的是命运的钥匙。
“找到了。”她回头看向赤天。
他靠在墙边,眼睛半睁,眼神疲惫。
可当他看见U盘时,忽然抬头,死死盯住墙根一道裂缝。
那里,有一道锁形缝隙,边缘带着血槽。
林晚秋蹲下查看。
赤天突然张口,用犬齿轻轻划破她手掌。
“啊!”她痛呼,本能想缩手。
可血已经滴了进去。
“滴答。”
地面震动。
锁阵亮起蓝光。
裂缝缓缓扩大,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梯向下延伸,幽深不见底。
风从地底吹上来,带着腐朽的气息,还有……一丝温热的呼吸感。
她盯着那道梯子,没动。
背后,雪地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
每一步,间距一致。
她猛地回头。
韩骁站在门口。
军靴踏雪无痕,黑色外套上落着薄雪,手里握着一把枪,枪口低垂,没有指向任何人。
他脖颈处,一道红斑明灭闪烁。
面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清醒。
他停在五米外,看着她,轻声说:
“你终于到了,原初。”
林晚秋瞳孔骤缩。
右手瞬间摸向腰间枪柄,左手迅速将赤天护在身后。
“别过来。”她声音冷得像冰。
韩骁没动。
也没举枪。
只是静静看着她,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文物。
“我不是来抓你的。”他说。
“那你来干什么?”
“来告诉你真相。”
“我听够了。”她冷笑,“你们每个人都说要告诉我真相。可每次说完,我就又失去一个人。”
韩骁沉默。
风卷着雪从屋顶破洞灌进来,打在两人脸上。
忽然——
铁梯深处,传来一声哀鸣。
微弱,却清晰。
像是一只幼犬在哭。
林晚秋和赤天同时转头,望向深渊。
同一瞬间,赤天颈圈的蓝光,脉动了一次。
韩骁嘴角微动,似笑非笑。
“你听见了。”他说。
“下面有什么?”她问,声音发紧。
“你父母藏起来的东西。”
“他们藏了什么?”
“最初的你。”
她浑身一僵。
“你说什么?”
韩骁没回答。
只是抬起手,指向那道铁梯。
“你终于到了。”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原初。”
林晚秋没动。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U盘,又看向赤天。
他靠在她腿边,金瞳望着她,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是在说:下去。
她咬牙,把U盘塞进衣袋,伸手摸了摸他脑袋。
“等我。”她说。
然后,她站直,枪握在手,一步步走向铁梯。
韩骁没拦她。
可就在她即将踏上第一级台阶时——
他开口了。
“林晚秋。”
她停步。
“赤天不是你的狗。”他说,“他是你的守门人。”
她回头,冷眼看去。
“那你呢?”
“我是来回收守门人的。”
她笑了,笑得比雪还冷。
“那你最好祈祷,下面的东西,不是来回收你的。”
她转身,一脚踏上铁梯。
锈铁吱呀作响。
风从地底涌出,吹乱她的发。
她往下走,一步,一步,身影逐渐被黑暗吞没。
韩骁站在原地,没动。
脖颈红斑闪烁得越来越快。
赤天趴在地上,耳朵动了动,突然抬头,死死盯住韩骁。
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韩骁看着他,轻声说:
“你也感觉到了,对吧?下面那个……和你一样。”
赤天没叫。
只是缓缓闭上眼,头抵着地,又撞了一下。
血,顺着额头流下来。
铁梯深处,那声哀鸣,又响了一次。
和颈圈的蓝光,同步脉动。
镜头拉远。
废墟之上,天光微亮。
三人一犬,对峙于地裂之口。
下方黑暗中,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缓缓睁开。
\[未完待续\]铁梯的锈味涌进鼻腔,混着地底升腾的湿气,像撬开了一具埋了多年的棺材。林晚秋的手指扣紧枪柄,指节发白。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韩骁的目光黏在她后颈上,像一枚即将刺入皮肤的针。
赤天喉咙里滚出低呜,不是冲她,是冲韩骁。那声音压得极低,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警告。
韩骁不动。枪仍垂着,可他脖颈那块红斑跳得越来越急,像是皮下有东西在撞,想破出来。
林晚秋盯着铁梯入口,黑得不见底。风从下面爬上来,拂过小腿,带着一丝……温热。不像尸体的余温,像活物的呼吸。
她忽然蹲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烧焦的笔记本残页,展开。火燎过的边角一碰就碎,可那行字还看得清:“第七次情感剥离失败,000仍执念于‘姐姐’。”
她抬眼,看向赤天。
他靠墙坐着,头微微低垂,金瞳半闭,像是耗尽了力气。可当她目光落上去时,他耳朵轻轻动了一下,没看她,却把前爪往前挪了半寸——正好压在她刚才滴血的位置。
她在标记她的血。
她在确认他还记得。
林晚秋喉头发紧,把纸片塞回口袋,站起身。U盘在衣袋里贴着胸口,烫得像块炭。
“你说我是原初。”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却不抖,“那你是什么?回收员?执行者?还是……下一个我?”
韩骁眼皮微动。
“我不是来杀你的。”他嗓音低,像怕惊扰什么,“我只是……被派来确认启动状态。”
“启动什么?”
“门。”他抬眼,目光掠过她肩头,落在铁梯上,“你脚下的,不是楼梯。是接口。”
林晚秋后退半步。
脚下的铁梯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回应。
韩骁继续说:“你流的血激活了它。可血不是钥匙——是验证。只有‘原初载体’的生物频段,才能让000项圈产生共振,打开通道。”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赤天:“他不是狗。他是锁。你是钥。”
赤天猛地抬头,金瞳骤缩,像是听懂了什么可怕的事。
林晚秋却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所以你们把我养大,让他陪我长大,让我心疼他、护着他,最后……用这份心疼打开这扇门?”
韩铧行道:“不是我们。是系统。它需要情感峰值来解锁底层协议。而你和他之间……是唯一一次,成功突破了封锁阈值。”
“第七次。”她咬牙,“你们试了七次,才让我把他变成‘姐’。”
韩骁没否认。
风从地底吹上来,带着那股温热的气息,越来越明显。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醒过来。
赤天突然站起,四肢僵直,项圈蓝光一闪,又灭,再闪,频率加快。他喉咙里滚出短促的呜咽,像是信号在干扰。
林晚秋立刻伸手去扶他,却被他猛地甩头避开。
他死死盯住韩骁,犬齿外露,身体低伏,像随时要扑出去撕碎对方。
韩骁却抬起手,缓慢解开外套拉链。
林晚秋瞳孔一缩,枪口瞬间抬起。
可韩骁没掏武器。他拉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块金属嵌片,嵌在皮肉里,正随着他心跳频率,发出暗红微光。
“我也被接通过。”他说,“三年前,在南方基地。他们用你的脑波数据重写了我的认知序列。我来找你,不是任务完成,是……逃出来的。”
林晚秋冷笑:“现在装受害者?晚了。”
“你不信我。”他点头,“正常。可你得知道一件事——下面不止一个培养舱。”
她手指扣在扳机上:“说下去。”
“编号000不是起点。”他声音压低,“是第九次迭代。前面八个,全死了。因为没有‘姐姐’。只有你出现后,程序才第一次产生了稳定情感回路。”
林晚秋呼吸一滞。
赤天低吼,声音变了,不再是犬类的威胁,而是一种……人类般的愤怒。
韩骁看着他:“他不是复制体。他是你的一部分。你的神经映射载体。你每痛一次,他就在另一端承受。你每哭一次,他的程序就崩解一层。你们之间的感情越深,系统越危险。”
“所以母亲的影像……自毁协议……”
“是清除指令。”韩骁点头,“可它失败了。因为你没按程序走。你没杀他。你抱着他哭。你说了‘我不怪你’。”
他停顿,目光落在她染血的手掌上。
“那一刻,系统判定:原初已失控。必须回收。”
话音落。
铁梯深处,又是一声哀鸣。
这次不止一声。
是三声。
间隔一致,像是……回应。
赤天项圈蓝光猛然暴涨,他四肢一软,跪倒在地,喉咙里发出窒息般的抽气声。林晚秋扑过去扶他,发现他金瞳正在变色——从金到蓝,又从蓝回金,反复切换。
他在被拉扯。
被某种信号,从地底往下拽。
她抱紧他,手指插进他颈毛,低声:“别走……别丢下我……”
赤天用鼻尖蹭她下巴,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然后,他缓缓抬起前爪,按在她心口。
不是抓,是贴。
像在确认她的心跳。
像在记住这个温度。
林晚秋眼泪砸在他爪背上。
韩骁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可他脖颈红斑突然熄灭,整个人晃了一下,像是信号中断。
就在这瞬间,林晚秋抬头,枪口直指他眉心。
“你还有多少没说?”她声音冷到底,“下面那些……和他一样的东西,是不是也在等‘姐姐’?”
韩骁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有血丝爬出。
“最后一次传输显示……地下三层,有七个培养舱仍在运行。”他嗓音沙哑,“每个舱里,都有一只幼犬。编号从001到007。”
林晚秋浑身发冷。
“它们……有意识吗?”
“没有。”他摇头,“可它们的项圈,每天都会同步接收一次你的脑波数据。系统在训练它们……成为下一个000。”
“而你。”她盯着他,“带他们找到我,就能让其中一个,真正活过来?”
韩骁沉默。
答案在风里。
铁梯深处,七声轻响,整齐划一,像是心跳,又像是……等待被唤醒的呼吸。
赤天突然抬起头,金瞳锁定深渊,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咽——不是恐惧,是悲鸣。
林晚秋缓缓起身,把枪插回腰间,从衣袋里取出U盘。
她蹲下,指尖抚过那行字:“000最终指令——仅限原初开启”。
然后,她看向韩骁。
“你不是来回收他的。”她说,“你是来选继承者的。”
韩骁没否认。
她笑了,把U盘攥紧,一步步走向铁梯。
赤天挣扎着要跟上,可四肢发软,刚站起来又跌倒。
林晚秋停步,回头看他。
他仰头望着她,金瞳映着上方微弱天光,像两簇将熄的火。
她蹲下,额头抵住他额头,轻声说:“等我回来。这一次,我不让他们再把你抢走。”
然后,她直起身,一脚踏上了第一级铁梯。
锈铁呻吟,灰尘簌落。
韩骁站在原地,没拦,也没动。
可当他看见赤天突然抬头,金瞳死死盯住自己时,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赤天没扑。
只是缓缓张开嘴,露出犬齿——那里,沾着一滴未干的血。
是他刚才咬她时留下的。
他低头,舌头轻轻舔过齿尖,动作缓慢,像在品尝。
然后,他闭上眼,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笑——
不像狗。
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