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林家别墅，比平日更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父亲惯例性地“出差”，佣人也被打发只来做午晚两餐，其余时间，这座空旷、华丽的建筑里，只剩下林烬和汀景安。
暴风雨过后，阳光格外刺眼，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一尘不染的地板烤得发烫。但这光明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冰冷和粘稠。
林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精装书，姿态闲适，仿佛只是一个享受周末闲暇的少年。但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穿透玻璃，落在庭院里。
汀景安在那里。
她被命令去清理昨夜暴雨打落的残枝和落叶。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蹲在炙热的阳光下，用手一点点捡拾着沾满泥水的树叶和折断的细小枝条。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粘在皮肤上，脸颊被晒得通红。她的动作机械而迟缓，像一台电力即将耗尽的机器。
林烬静静地看着。
看着她因蹲伏而显得更加纤弱的脊背，看着汗水沿着她白皙的后颈滑落，没入衣领。看着她偶尔因为碰到尖锐枝条而微微蹙眉，却又很快松开，恢复成那副逆来顺受的麻木表情。
这种绝对的、物理上的掌控感，带来一种近乎毒瘾般的满足。
他想起暴雨中她那双终于碎裂、露出惊恐和愤怒的眼睛。那比之前死气沉沉的样子有趣多了。一个合格的标本师，不能满足于收集死物，他要观察活体在特定刺激下的反应，记录其最真实的挣扎。
书，被轻轻放在茶几上。
林烬站起身，走了出去。
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炙烤着皮肤。汀景安听到脚步声靠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手上捡拾的动作，仿佛想尽快结束这场酷刑。
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她头顶的烈日。
林烬站在她身边，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的劳作。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目光如同实质，比阳光更让她感到灼痛。
过了一会儿，他弯下腰，从她刚刚拢起的一小堆湿漉树叶里，拈起一片半黄半绿、形态还算完整的梧桐叶。叶柄处断裂的痕迹很新，沾着泥点。
“抬头。”他命令道，声音在安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汀景安的动作停滞，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看向他。阳光刺得她眼睛有些睁不开，浅褐色的瞳仁在强光下显得更浅，像两潭被搅浑的泉水，里面清晰地映照出他的身影，以及……深不见底的恐惧。
林烬将那片梧桐叶递到她眼前，指尖捏着叶柄，慢条斯理地转动着，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知道吗？”他开口，声音平和，甚至带着一点探讨的意味，仿佛在和她讨论一个学术问题，“制作植物标本，最关键的一步，不是压制，而是回软。”
汀景安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不明所以，但本能地感到更深的寒意。
“很多植物采集下来，会失去水分，变干，变脆。”林烬继续说着，目光从树叶移到她汗湿的脸上，带着一种残忍的探究，“直接处理，一碰就碎。所以，需要先让它回软，恢复一点生机和韧性……然后，才能更好地、完整地，将它固定在标本台上，展平它的每一寸脉络，让它呈现出研究者想要的形态。”
他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钩的细针，扎进汀景安的神经。
她听懂了他的隐喻。
她就是那片被采集下来的、即将失去水分的叶子。而他所调的“回软”，就是偶尔给予的、如同暴雨中共撑一伞的片刻“喘息”，或是像现在这样，看似阻止她继续暴晒的“阴影”。这一切，都不是仁慈，只是为了让她不至于过早“碎裂”，以便他能更长久、更完整地“研究”和“固定”她的痛苦。
一种彻骨的冰冷，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比刚才的暴晒更让她难以忍受。
“你看，”林烬的指尖微微用力，那片本就脆弱的梧桐叶，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隙。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遗憾，眼神却冰冷如初，“操之过急，就会这样。”
他松开手，破损的叶子飘落，混入泥土和残枝中，再也分辨不出。
然后，他抬起脚，不是踢向她，而是踩在了她刚刚辛苦拢起的那一小堆树叶和残枝上，用力地碾了碾。干净的鞋底立刻沾上了污泥和草屑，而那堆本已成型的“劳动成果”，瞬间变得狼藉不堪。
“这里，没弄干净。”他淡淡地说，收回脚，仿佛只是指出一个微不足道的瑕疵，“重新弄。”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回屋内那片阴凉与奢华之中。
庭院里，只剩下汀景安，和一堆被故意践踏得乱七八糟的残骸。
炽热的阳光重新灼烧着她的皮肤，汗水流进眼睛，带来刺痛感。但她感觉不到，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堆被碾碎的树叶，盯着林烬消失的门口。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随着那堆树叶一起，被彻底碾碎了。
不是恐惧，也不是麻木。
而是一直以来，那根名为“忍耐”的、绷紧到极致的弦。
她依然蹲在那里，在烈日下，一动不动。低垂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最深处，那点幽暗的火星，在这一刻，猛地窜起，燃烧成了冰冷的、无声的火焰。
林烬以为自己在掌控一切，却忘了，即使是标本，在被钉上展台的前一刻，也可能带着剧毒。
林烬回到客厅，重新拿起那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个依旧维持着蹲姿的渺小身影。
他成功地再次“回软”了她，击碎了她刚刚可能因为昨日窥破秘密而升起的一丝侥幸。他享受这种掌控带来的快感。
只是，他隐约觉得，这一次，她沉默的时间，似乎太长了些。
长到……让人有些不安。
但这种不安，很快就被更强烈的、扭曲的满足感所覆盖。他期待着，下一次，她能呈现出怎样更“精彩”的反应。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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