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孩子的痛楚像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沈清辞的心。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眼神空洞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晚翠端来的汤药热了又凉,她一口未动,任由苦涩的药味在空气中弥漫。
萧承煜几乎每日都来,有时沉默地坐半晌,有时握着她的手轻声劝慰,说些“保重身体”“以后还有机会”的话。可沈清辞知道,那不一样。那个在她腹中悄然萌芽又骤然消逝的小生命,是她与他之间一段独一无二的联结,再也无法复刻。
“清辞,”这日,萧承煜又坐在床边,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朕查到一些线索。那日你用的晚膳,其中一道银耳羹,被人动了手脚,里面掺了少量的滑胎药。”
沈清辞猛地抬眼,眼中迸发出一丝光亮,随即是彻骨的寒意:“是谁?”
“还在查。”萧承煜的眉头紧锁,“那道银耳羹是御膳房做的,经手的人不少,一时难以锁定。但朕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
沈清辞缓缓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御膳房……后宫之中,能随意指使御膳房动手脚的,位份定然不低。她脑海中闪过几个身影,最终定格在一个人身上——近来颇为得宠的刘昭仪。
刘昭仪是太后在世时为萧承煜选的秀女,家世普通,却凭着几分姿色和温顺的性子渐渐崭露头角。兵变之后,丽贵妃已逝,几个高位份的嫔妃或被牵连或失了势,她便成了后宫中仅次于皇后的存在,平日里对沈清辞虽恭敬,眼神深处却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万岁爷,”沈清辞睁开眼,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臣妾想亲自查。”
萧承煜一怔:“你身子还弱……”
“正因如此,才不能等。”沈清辞打断他,“那人敢对臣妾的孩子下手,便绝不会就此收手。臣妾要知道真相,要为孩子讨回公道。”
看着她眼中决绝的光芒,萧承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朕让李德全暗中协助你,但你切记,不可莽撞,保重自身要紧。”
有了萧承煜的应允,沈清辞像是重新找到了支撑。她开始按时喝药,努力进食,身体渐渐好转。表面上,她依旧是那个温婉沉静的沈贵人,对谁都和颜悦色,仿佛早已从丧子之痛中走了出来。暗地里,她却借着李德全的帮助,悄悄排查那日接触过银耳羹的所有人。
御膳房的管事太监是个老滑头,问起当日的事,只推说人多手杂记不清了。沈清辞也不逼问,只是让人给了他些好处,又旁敲侧击地提起“万岁爷对此事十分震怒,若查不出结果,怕是整个御膳房都要受牵连”。
那管事太监脸色微变,支吾了几日,终于悄悄递来消息:那日负责送银耳羹到钟粹宫的小太监,在事发后第三天就“突发恶疾”死了。而那小太监,正是刘昭仪宫里的人。
线索指向刘昭仪,却还不够。沈清辞知道,没有确凿的证据,仅凭一个死去的小太监,根本扳不倒位份尊贵的昭仪。
她没有急于动手,而是选择了隐忍。每日依旧按时去给皇后请安,与各宫嫔妃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刘昭仪见她神色如常,似乎并未怀疑到自己头上,渐渐放松了警惕,甚至偶尔还会来钟粹宫坐坐,假意关心她的身体。
“妹妹近来气色好多了,真是可喜。”刘昭仪捧着茶盏,语气温柔,“只是身子刚好,还是要多歇歇,别累着。”
“多谢姐姐关心。”沈清辞淡淡一笑,“生死有命,强求不得,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妹妹能这样想就好。”刘昭仪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沈清辞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冷笑。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的。
转机出现在一个月后。柳婕妤无意中发现,刘昭仪宫里的一个宫女,偷偷将一包东西埋在了御花园的角落里。柳婕妤觉得可疑,便悄悄告诉了沈清辞。
沈清辞立刻让人去挖,竟挖出了一包尚未用完的滑胎药,与太医检测出的成分一模一样。而那宫女,正是负责给死去的小太监“送终”的人。
人证物证俱在,刘昭仪再也无法抵赖。
萧承煜得知后,震怒不已,当即下令将刘昭仪打入冷宫。那宫女和御膳房的管事太监也被严惩,很快便都招认了受刘昭仪指使的事实。
原来,刘昭仪一直嫉妒沈清辞得宠,更怕她生下皇子威胁到自己的地位,便趁沈清辞怀孕,买通了御膳房的人,下了滑胎药。
真相大白的那一刻,沈清辞站在冷宫的高墙外,听着里面传来刘昭仪凄厉的哭喊和咒骂,心中却没有丝毫复仇的快感,只有一片荒芜的悲凉。
她为孩子讨回了公道,可那个小小的生命,再也回不来了。
“都结束了。”萧承煜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沈清辞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厚重的宫墙:“是结束了,却也什么都回不来了。”
萧承煜沉默了。他知道,无论做什么,都无法弥补沈清辞心中的创伤。
回到钟粹宫,沈清辞屏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坐在窗前。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极了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
她轻轻抚摸着小腹,低声呢喃:“孩子,娘为你报仇了。你安息吧。”
泪水再次滑落,这一次,却带着一丝释然。
日子渐渐恢复了平静,却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模样。沈清辞依旧温婉,却多了几分疏离和淡漠。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期盼萧承煜的到来,也不再轻易对谁敞开心扉。
萧承煜理解她的伤痛,给了她足够的空间和时间,却也从未放弃过靠近。他依旧常来钟粹宫,陪她看书,听她弹琴,哪怕她常常沉默不语。
这日,他带来一盆新栽的兰草,放在窗台上:“这是朕让人从江南寻来的品种,你看喜欢吗?”
沈清辞看着那株兰草,叶片青翠,透着勃勃生机,心中微动:“多谢万岁爷。”
“清辞,”萧承煜看着她,目光深邃,“朕知道你心里苦。但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朕希望你能快乐起来,像从前一样。”
沈清辞抬眸望他,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万岁爷,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朕知道。”萧承煜握住她的手,“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朕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走出来。”
他的目光真诚而坚定,像一束光,照进了沈清辞心中那片荒芜的角落。
是啊,孩子没了,可她还活着,他还在。或许,她真的该试着走出来,为了自己,也为了他。
她轻轻点了点头,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那日之后,沈清辞的心境渐渐打开了些。她开始重新打理庭院,侍弄花草,偶尔也会和柳婕妤一起下棋作画。虽然丧子之痛仍在心底,但她不再让自己沉溺其中。
萧承煜见她好转,心中也松了口气。他开始带她去更多的地方,有时是去御花园赏景,有时是去西苑泛舟。两人之间的氛围,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温情,却又多了几分历经风雨后的相惜。
这年秋天,萧承煜下旨,晋封沈清辞为沈嫔。
册封礼那日,沈清辞穿着繁复的礼服,站在萧承煜身边,接受着百官和嫔妃的朝拜。她的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平静而坚定。
她知道,这只是她在后宫中又一个新的开始。前路依旧会有风雨,会有挑战,但她不再畏惧。因为她明白,无论遇到什么,她都不是一个人。
钟粹宫的庭院里,那株石榴树在经历了风霜后,竟顽强地结出了几个小小的石榴。沈清辞望着那抹青涩的红,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或许,生活就是这样,在失去中获得,在伤痛中成长。而她与他的故事,也将在这朱墙深苑中,继续书写下去,带着伤痕,也带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