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居钟粹宫的那日，天朗气清。不同于承乾宫的压抑，钟粹宫庭院开阔，廊下爬满了青藤，墙角的几株石榴树虽未到结果时，枝叶却已郁郁葱葱，透着几分生机勃勃。

晚翠指挥着宫人搬运行李，脸上笑开了花：“小主，您看这院子多好，比承乾宫那偏殿亮堂多了！”

沈清辞站在廊下，望着院中景致，心中却并无太多喜悦。晋封贵人，迁居新宫，看似风光，实则意味着站在了更显眼的位置，要面对的风浪也只会更大。尤其是沈家旧案重审，必然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他们定会将矛头指向她这个“得势”的沈家余孤。

果不其然，不过几日，后宫便流言四起。有人说她是靠美色迷惑君王，才换来家族平反；有人说她父亲的案子本就疑点重重，此番翻案不过是帝王为讨她欢心的权宜之计；更有甚者，将边关战事的胜利也牵强附会到她身上，说她是“祸水”，凭一己之私影响朝局。

这些流言像细密的针，扎在心头，却也让沈清辞更加清醒。她闭门不出，除了每日给皇后、太后请安，便潜心于书画，偶尔与柳才人一同切磋，对那些流言蜚语充耳不闻。

柳才人如今与她走得颇近，常来钟粹宫坐坐。“姐姐，你别理那些嚼舌根的，她们就是见不得你好。”柳才人愤愤不平，“万岁爷英明，为沈大人平反是理所应当，跟她们有什么关系？”

沈清辞为她沏了杯茶，淡淡一笑：“嘴长在别人身上，她们想说，便让她们说去。日子久了，自然会平息。”

“可她们也太过分了！”柳才人撇撇嘴，“尤其是丽贵妃，我前几日还听见她宫里的人在嚼你的舌根，说什么……说什么你父亲的案子是兵部尚书顶了罪，你才得以翻身。”

沈清辞执杯的手微微一顿。兵部尚书……正是此次领兵出征的主帅，也是萧承煜在朝堂上倚重的主战派核心。若说沈家旧案与兵部有关，此人怕是脱不了干系。萧承煜在庆功宴上提及彻查旧案，想必已有了些眉目。

“这些话，妹妹不必当真。”沈清辞轻声道，“朝廷自有法度，真相如何，总会水落石出。”

她嘴上虽平静，心中却已掀起波澜。兵部尚书手握兵权，如今又立了战功，根基深厚，想要动他，绝非易事。萧承煜选择在此时重审旧案，想必承受了不小的压力。

几日后，萧承煜来到钟粹宫。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沈清辞为他按揉着额角，轻声问：“万岁爷，是不是朝中之事不顺心？”

萧承煜握住她的手，叹了口气：“沈氏旧案牵扯甚广，兵部那边阻力很大。有人说，此时重审会寒了将士之心，影响边关士气。”

沈清辞沉默片刻：“若是因此让万岁爷为难，那……”

“你想说什么？”萧承煜打断她，“想说让朕放弃？”

沈清辞垂下眼睑：“臣妾不敢。只是……家国为重。”

“你以为朕是为了谁？”萧承煜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朕为沈家翻案，固然有你的缘故，但更重要的是，沈尚书是忠臣，朕不能让忠臣蒙冤，寒了天下士人的心。”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清辞，你放心，朕既然说了，就一定会做到。哪怕阻力再大，也定会还沈家一个清白。”

沈清辞抬头望他，心中暖意涌动。她知道，他并非只将她视作后宫女子，更懂她心中的执念与坚守。

“多谢万岁爷。”

“说了，不必言谢。”萧承煜笑了笑，伸手拂去她鬓边的一缕碎发，“等此事了结，朕便兑现承诺，带你去江南。”

江南……那是她魂牵梦萦的故土，也是他许给她的约定。沈清辞点了点头，眼中泛起泪光。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半月后，边关突然传来急报——兵部尚书在追击北狄残部时，中了埋伏，力战而亡。随行的副将也战死沙场，军中群龙无首，北狄趁机反扑，我军损失惨重。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萧承煜震怒，当即下令彻查此事，同时另派将领驰援边关。

而更让人震惊的是，在整理兵部尚书遗物时，竟发现了他当年构陷沈尚书的证据——几封与北狄私通的信件，以及他逼迫下属作伪证的供词。

真相大白。原来兵部尚书早年为了排除异己，与北狄暗中勾结，构陷了主张与北狄和谈的沈尚书，后又借着北狄异动，主动请缨出征，意图借战功掩盖过往的罪证，却没想到最终死于北狄之手，也算天理昭彰。

沈家旧案得以彻底平反。萧承煜下旨，恢复沈尚书的官职与名誉，将其灵柩迎回京城，以礼安葬。

沈清辞跪在父亲的灵前，看着那方冰冷的棺木，泪水无声滑落。迟来的公道，终究换不回父亲的性命，但至少，他的冤屈得以洗刷，沈家的清名得以保全。

出殡那日，萧承煜亲自前来吊唁，行君臣之礼。满朝文武皆在，看着这位帝王对一位已故罪臣如此敬重，心中无不感慨。

沈清辞跪在一旁，望着萧承煜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他为沈家所做的一切，早已超出了帝王对妃嫔的恩宠，这份情谊，重逾千斤。

葬礼过后，沈清辞的心境沉淀了许多。后宫的流言渐渐平息，那些曾经对她冷嘲热讽的人，如今见了她，也多了几分敬畏。丽贵妃彻底沉寂下去，再未生事，仿佛前几日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柳才人打趣道：“姐姐如今可是苦尽甘来了。万岁爷这般待你，往后这后宫之中，怕是没人再敢欺负你了。”

沈清辞却只是淡淡一笑。她知道，后宫的争斗从未停止，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兵部尚书虽死，但他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其党羽定会将怨恨记在她的头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这日，她正在殿中临摹父亲生前的字迹，以寄哀思。萧承煜走进来，看了看案上的字，轻声道：“很像。”

“只是形似，神韵差得远了。”沈清辞放下笔。

萧承煜在她身边坐下：“边关的战事已稳，新派的将领打了场胜仗，北狄已退。”

“恭喜万岁爷。”

“等彻底安定下来，朕便带你去江南。”萧承煜握住她的手，“这次，绝不食言。”

沈清辞望着他眼中的认真，点了点头：“好。”

她开始期待江南的烟雨，期待那片没有宫墙束缚的天地。或许在那里，她才能真正放下心中的沉重，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沈家三小姐。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与人开玩笑。

就在萧承煜准备南巡的前几日，太后突然病重。太医们束手无策，萧承煜忧心忡忡，日夜守在慈宁宫，南巡之事自然也搁置了。

后宫上下人心惶惶，沈清辞也每日去慈宁宫侍疾。太后躺在床上，气息微弱，见了她，眼中却闪过一丝清明。

“清辞……”太后拉住她的手，声音微弱，“皇帝……他性子刚……有时……太过执拗……你……多劝劝他……”

“臣妾记下了。”沈清辞心中一酸。

“沈家……不容易……你……要好好的……”太后的手渐渐松开，缓缓闭上了眼睛。

慈宁宫响起一片哭声，太后驾崩了。

沈清辞站在灵前，望着那具覆盖着白布的遗体，心中一片茫然。这位对她有过提点，也有过警示的老人，终究还是走了。而她与萧承煜的江南之约，又不知要推迟到何时。

国丧期间，宫中处处素白，哀乐不绝。萧承煜一身孝服，面容憔悴，连日的劳累让他清瘦了许多。沈清辞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却只能默默为他端上一碗热汤，陪他静静坐着。

她知道，太后的去世，不仅让萧承煜失去了一位亲人，更让朝堂的平衡被打破。那些蛰伏的势力，定会趁机蠢蠢欲动。

而她，作为帝王身边备受瞩目的女子，即将面对的，或许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凶险的风浪。

钟粹宫的庭院里，石榴树的叶子在秋风中簌簌作响。沈清辞站在窗前，望着宫墙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轻轻握住了发间的梅花簪。

江南的烟雨，终究是太远了。而眼前的路，还得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去。

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