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树影。忽然,“咔哒”一声,房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小小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探进来。
他穿着白色的小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抱着那个白天攥着的布老虎。看到楚寻卿没睡,他愣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说:“我……我就是看看你有没有偷偷哭鼻子。”
楚寻卿摇摇头。
池延走进来,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把布老虎往他怀里一塞:“这个给你。不准告诉别人!”
不等楚寻卿反应,他就像只受惊的小兔子,飞快地跑回了自己房间,还不忘“砰”地一声关上门。
楚寻卿抱着温热的布老虎,上面还带着池延身上淡淡的奶香味。他低头看着布老虎圆溜溜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红漆门里的夜晚,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只是他不知道,这只布老虎,会是他们纠缠十几年的开始。
布老虎在楚寻卿怀里躺了三天。
这三天里,池延没少找他麻烦。早上故意把他的课本藏在假山石缝里,害他被先生罚站;中午吃饭时,趁人不注意,偷偷往他碗里撒了半勺盐,看着他皱着眉把饭菜咽下去,自己却躲在椅子后面偷偷笑;下午练字时,又抢过他的毛笔,在他刚写好的宣纸上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乌龟。
楚寻卿从不跟他吵,课本找不到就自己蹲在假山旁慢慢摸,饭菜太咸就多喝两口水,宣纸上被画了乌龟,就默默地换一张纸重新写。他总是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像株被雨打蔫了的向日葵,看着就让人莫名心软。
池延起初觉得很有意思,像是找到了新的玩具。可楚寻卿越是不反抗,他心里就越没底,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闷得发慌。
这天傍晚,管家领着新来的老师教他们背《论语》。楚寻卿学得快,先生刚念两遍,他就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声音虽然轻,却字字清晰。先生笑着夸他:“楚少爷真是块读书的料。”
池延坐在旁边,手里的书被他翻得“哗啦”响,心里憋着股气。他偷偷用脚去勾楚寻卿的凳子腿,想让他摔个跟头,却被楚寻卿轻轻避开了。
“小延,你要好好学。”老师敲了敲他的桌子,“你看楚少爷,多认真。”
“谁要学他!”池延把书往桌上一扔,腾地站起来,“他就是个……就是个没人要的!”
这话像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楚寻卿心里。他捏着书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眼圈瞬间红了。他知道自己是被家里“送”来的,可被人这样直白地说出来,还是疼得厉害。
老师皱起眉:“小延,不许胡说!”
池延却像没听见一样,死死地盯着楚寻卿,等着他像上次那样哭出来。可楚寻卿只是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书里,肩膀微微发抖,愣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这种沉默比哭闹更让池延烦躁。他跺了跺脚,转身跑出了书房,连管家在后面喊他都没回头。
楚寻卿在书房里待到天黑才出来。秋风吹得他发冷,他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刚走到回廊拐角,就看到假山后面缩着个小小的身影。
是池延。
他蹲在地上,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旁边还扔着个摔碎的瓷片,看样式,像是他昨天吵着要吃的桂花糕碟子。
楚寻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你怎么在这儿?”他轻声问。
池延猛地回头,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还挂着泪珠,却梗着脖子凶他:“要你管!”
楚寻卿看到他手背上划了道口子,还在渗血,应该是摔碟子时被瓷片划到的。他想起自己包袱里有母亲给的一小瓶药膏,是治外伤的。
“我帮你擦擦药吧。”他说着,就想转身回房拿药。
“不准走!”池延忽然抓住他的衣角,力气大得惊人,“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讨厌?是不是想让我爹把你送走?”
楚寻卿愣住了:“没有。”
“我才不信!”池延吸了吸鼻子,眼泪掉得更凶了,“你肯定在心里骂我,骂我是坏小孩……”
他越说越委屈,到最后几乎是带着哭腔:“可是……可是我就是不想你比我好……我娘最近总夸你,说你懂事,说我任性……”
楚寻卿这才明白,这小少爷闹了半天,原来是在吃醋。他看着池延哭得通红的眼睛,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心里那点被欺负的不快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我没有骂你。”楚寻卿蹲下来,平视着他,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你……其实也不算很坏。”
至少,他还记得把布老虎送给自己。
池延愣了愣,哭声一下子停了。他看着楚寻卿清澈的眼睛,里面没有嫌弃,也没有讨厌,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温水一样的温柔。
“谁……谁要你说我好!”他别扭地别过脸,手却没松开楚寻卿的衣角,“我手疼……”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撒娇。
楚寻卿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跑回房间,拿了药膏和干净的布条过来。他蹲在池延面前,小心翼翼地拉起他的手,用指尖沾了点药膏,轻轻涂在伤口上。
药膏有点凉,池延瑟缩了一下,却没躲开。楚寻卿的动作很轻,指尖软软的,带着点温度,触碰到他皮肤时,像羽毛扫过,痒痒的,一点都不疼。
“好了。”楚寻卿用布条把他的手轻轻缠好,打了个漂亮的结。
池延看着自己手背上的布条,又看了看楚寻卿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至少,他不会像家里的佣人那样,只知道说“小延少爷不能这样”,也不会像爹娘那样,总把“你要懂事”挂在嘴边。
他就是安安静静的,你欺负他,他不恼;你哭了,他还给你擦药。
“喂,”池延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点,“明天……明天我把课本还给你。”
楚寻卿点点头:“好。”
“还有……”池延抿了抿唇,“你背的《论语》,能不能……能不能教我一遍?”
楚寻卿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弯起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嗯。”
那天晚上,池延破天荒地没有回自己房间睡觉,非要挤在楚寻卿的小床上。他说自己怕黑,可楚寻卿知道,池延的房间里,晚上是留着一盏小夜灯。
两个小孩挤在一张床上,有点挤。池延像只小八爪鱼,紧紧地抱着楚寻卿的胳膊,头埋在他颈窝里,呼吸轻轻的,带着奶香味。
楚寻卿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怀里的小家伙睡得很沉,呼吸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