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没有声音,没有气流。
门后透出的暗红色光芒有节奏地熄灭,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脉搏。
林㲺在门外弯着腰,呕吐物还挂在嘴角,她用手背擦了擦,脸色惨白得吓人。
“不行。”
她喘息着,眼睛死死盯着门缝里的光,“那光不能看,它在重组我的认知。”
阿哲的情况更糟。
他站在离门三步远的地方,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但眼神却充满恐惧。
“它在叫我进去,”他声音发干,“但和之前不一样,这次是说‘欢迎回家’。”
仟百叶从背包里扯出三块深灰色的布,这是从宿舍床单上撕下来的。
他将其中两块递给林㲺和阿哲。
“蒙眼。”他
的声音不容置疑,“低头是屈服,但我们可以选择‘不看’。
用布蒙住眼睛,我拉你们进去。”
“如果里面有东西碰我们呢?”阿哲的手指在颤。
“那就记住触感,记住声音,记住一切除了视觉之外的信息。”
仟百叶已经将布条系在脑后,“乐乐,你负责描述你‘闻’到和‘感觉’到的东西。
记住,不要看红光。”
王乐乐紧紧抓住林㲺的衣角,用力点头,眼睛已经闭上了。
三人用布条蒙住眼睛,仟百叶左手拉住阿哲,右手拉住林㲺,林㲺牵着王乐乐。
四人以这种盲人连成一串的方式,迈过那道门槛。
第一个感觉是粘稠。
空气像糖浆一样裹着皮肤,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温热带着甜腥味的胶质。脚步声被吸收了,没有回声,只有脚下某种柔软而有弹性的触感,不是地板,更像是踩在巨大的,还在微微搏动的器官内壁。
“温度三十七度。”
林㲺的声音在面罩后显得闷闷的,“和人体的核心温度一致。
湿度接近饱和。气压偏高,耳膜有压迫感。”
阿哲的呼吸开始急促:“墙在动。
不是震动,是蠕动,像肠子。”
“气味分层。”
王乐乐的小声音在粘稠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最下面是血腥味,上面是香水味,廉价的那种,再上一层是汗味,很多人的汗。最上面是纸张发霉的味道。”
仟百叶带领他们继续向前。
蒙眼的状态下,其他感官被放大到令人不安的程度。
他能感觉到墙壁的纹理,不是水泥或砖石,而是某种交织的纤维状物质,有些地方湿滑,有些地方粗糙得像痂皮。
偶尔有温热的液体从上方滴落,落在肩膀上,渗进布料。
“左侧三米,有东西挂着。”王乐乐说,“是衣服,校服。
但是破的,被撕开的那种。”
“右侧有很多小凸起。”
阿哲的声音在颤抖,“我碰到了是手指。
很多很多手指的模型,从墙里伸出来,指尖都在流着什么粘的东西。”
林㲺突然停下脚步:“等等。地面在变化。
前面不是平地了。有台阶,向下。”
仟百叶用脚尖试探。
果然,脚下的柔软平面开始倾斜向下,形成台阶的形状。
但台阶的高度不一致,有的高,有的低,有的甚至中间缺了一块。
“不是设计的台阶。”林㲺分析,“是自然形成的,或者说,是生长成这样的。小心点,慢慢下。”
他们开始向下移动。
每一步都需要试探,蒙眼的状态下,这种下降变得漫长恐怖。
周围的声音开始变化,远处传来模糊的,重叠的啜泣声,但偶尔会被尖锐的笑声打断。
那笑声不是快乐的,而是带着某种表演性质的亢奋。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王乐乐小声说,“但都是同一个人,不对,是很多个人在轮流哭和笑。”
下了大约十几级不规则的台阶后,空气的味道又变了。甜腥味中混入了铁锈味,还有一种奇怪的,廉价香烛燃烧后的化学气味。
“我们到底层了。”
仟百叶停下脚步,“地面平坦了一些。乐乐,描述周围。”
王乐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们在一个……大厅里。
很大,但是天花板很低,感觉压着头顶。中间有个东西在跳。像心脏,但是形状不对,它有很多凸起,有的地方鼓出来,有的地方凹进去。它上面插着东西。”
“什么插着东西?”阿哲问。
“书包。眼镜。发卡。钢笔,还有一本红色的书,很厚,插在最顶上。”
王乐乐的声音越来越小,“那个心脏,它在吃这些东西。
每跳一下,就把这些东西吞进去一点,然后又吐出来一点,但是每次吐出来,东西就变得更旧,更破。”
仟百叶的心脏猛地一跳。
“书是什么样子的?”
“红色封面,字是金色的,但是掉色了,上面写着……”王乐乐努力辨认,“《互助会指导手册》?”
就在这个词说出口的瞬间,仟百叶的头颅内部传来一阵刺痛。
是一种更奇怪的感像是大脑里某个尘封已久的抽屉突然弹开了,里面不是画面,不是声音,而是一系列明确的操作指令。
他知道,不是想起,而是如同呼吸一样本能地知道。
自己现在应该:
1.向前走七步。
2.左转。
3.用右手食指按压墙壁上第三个凸起物触感应该是类似软骨的质地。
4.然后说出验证码:“晨曦接收第七节点。”
他的身体先于意识行动了。
“跟我来。”他松开阿哲和林㲺的手,但示意他们跟上。他精确地向前走了七步,左转,伸出右手。即使在蒙眼的状态下,他的手指也准确无误地触碰到墙面上一个温热的、微微搏动的凸起。
按压。
整个空间的搏动突然停止了半秒。
然后,一个机械中性的声音在粘稠的空气中响起,与周围那些哭泣和笑声格格不入:
身份验证:局部权限通过。
节点:水古月高中旧教学楼,第七安全屋。当前状态:被污染占领。
管理员权限:部分恢复。欢迎回来,仟百叶老师。
阿哲林㲺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仟老师?”
仟百叶没有回答。他现在脑子里正在自动“下载”信不是回忆,而是如同接收一份加密文件正在解密:
此地原为“晨曦”第七安全屋,用于庇护受迫害学生及传递情报。
管理员:仟百叶,代号“园丁“,林晓,代号“海豚”,袁英杰代号“守门人”。
沦陷日期:七十一年前,被泄密,泄密代号“跛脚”。
沦陷后,安全屋核心室被敌方情绪能量污染。
原安全协议被扭曲为“血字规则”。
检测到原成员生命信号残存:袁英杰之女“袁纪”意识碎片,处于半融合半抵抗状态。
当前可执行指令:启动净化协议需获得《互助会指导手册》原件,或启动自毁协议。
“林㲺。”
仟百叶开口,声音是自己都陌生的冷静。
“记录以下信息:我们所在的旧教学楼,是七十年前一个学生互助网络的秘密据点。它被叛徒出卖后被敌人改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孙主任,就是那个叛徒的继承者,或者说,他可能就是‘跛脚’本人,或者得到了‘跛脚’的权限。”
林㲺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兴奋:“为什么这里的规则有矛盾,因为底层是安全屋的保护协议,表层是敌人施加的痛苦程序。
我们在两套规则的夹缝里。”
“那本红色的书,”仟百叶转向王乐乐声音的方向,“乐乐,现在那个‘心脏’还在跳吗?”
“变慢了,”王乐乐说,“它好像在害怕?
你刚才按了那个东西之后,它跳得慢了,上面的光也变暗了。”
“能拿到那本书吗?”
“书插得很深,但是,有个姐姐过来了。”
“从心脏后,飘出来的。
她穿着旧校服,头发很长,脸很白,她在看我们。”
那些重叠的哭泣和笑声渐渐弱了下去。
一个新的声音响起,直接传入他们的脑海,不需要经过耳朵:
“你们不是被送来的祭品。”
是袁纪。
或者说,是袁纪残留的意识与这个空间部分融合后形成的存在。
“你们身上有‘园丁’的味道,但你比他年轻太多。你是谁?”
仟百叶抬起手,扯下蒙眼的布。
他没有完全睁开眼睛,而是眯着眼,避免直视那暗红色的光。
他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半透明的女生身影悬浮在心室前。
她穿着七十年前的旧式校服,洗得发白,脸上没有血色,但眼神异常,与那些只会哭泣和发笑的完全不同。
“我是仟百叶。”他说,“如果你说的‘园丁’是我的某个老师或者朋友,那我可能继承了他的一些东西。
我是来结束这一切的。”
袁纪的残影飘近。
她的目光扫过仟百叶,扫过蒙着眼的阿哲和林㲺,最后停留在王乐乐身上。
“你能看见我,闻到我的痛苦。你也是特别的孩子。”
她对王乐乐说,然后转向仟百叶,“结束?你想怎么结束?毁掉这里?那里面困着的三十七个灵魂,包括我,都会彻底消散。还是说你想‘净化’?”
“告诉我净化的条件。”
仟百叶说。
袁纪的残影指向那本插在肉瘤顶部的红色手册。
“那本书里,有安全屋的原始协议。把它插进‘心室’的人是当年的叛徒‘跛脚’。
他奉神命,用这本书作为‘钥匙’,锁死了安全屋的净化功能,把它变成了只能吸收痛苦,生产怪物的牢笼。”
“要逆转,需要三样东西。”
“第一,书本身。”
“第二,叛徒的血或者继承了他权限之人的‘承认’。”
“第三,一个‘无辜者’自愿的牺牲不是死亡,是自愿踏入这里,用自己未被污染的情绪,作为净化程序的初始纯净样本。”
她身影波动了一下。
“林柳就是那个被选中的‘无辜者’。孙瘸子一直折磨她,降低她的积分,不是为了让她死,是为了在她彻底崩溃前,把她送进,用她最后一点‘干净的绝望’,作为启动某个更大仪式的引子。
我一直在保护她,但我越来越弱了。
我和这个心脏融合得太深,很快,我就会变成它的一部分,忘记自己是谁,只会重复的痛苦。”
信息在仟百叶脑中迅速整合。
叛徒的血或承认,孙主任。
无辜者,林柳。
书,就在眼前。
“如果我们现在强行拿走书呢?”林㲺问。
“心脏会暴走。”
袁纪说,“它会释放所有积压的痛苦情绪,冲击整个校园。
所有积分低于警戒线的学生可能会直接被催化成新的怨灵。
这是安全协议被篡改后设置的自毁程序要么净化,要么同归于尽。”
“所以必须按程序来。”
仟百叶总结,“拿到书,让孙主任‘承认’罪行,保护林柳不被献祭,然后启动净化。”
“理论上是的。”
袁纪的身影开始不稳定地闪烁,“但我必须警告你们,孙瘸子知道的,可能比我更多。
他继承的不仅仅是‘跛脚’的权限,可能还有‘敌人’给予的某种保护。
他能在系统里迫害学生这么多年不被清除,一定是有倚仗的。”
就在这时,整个“心室”突然剧烈震动。
不是心脏的搏动,而是来自外部的冲击。
王乐乐猛地抓紧林㲺:“上面!很多人来,孙主任还有陈娇,还有拿着棍子的人。”
袁纪的脸色变了,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脸的话。
“他发现你们进来了,他等不及了。他要提前进行‘献祭’,他会把林柳强行带过来。”
震动再次传来。
头顶有灰尘和碎屑落下,落在那些搏动的墙壁上,被吸收进去。
“袁纪,你能暂时稳住这里吗?拖延时间,别让心脏提前暴走。”
“我试试。但我需要那本书靠近我,它能暂时加强我的‘自我’。”
“阿哲,”仟百叶转向还在蒙眼的同伴,“你去拿书。
你是被这里‘呼唤’的人,它对你的排斥可能最小。
蒙着眼,凭感觉,拿下那本书,交给袁纪。”
阿哲的脸色白了,但他咬了咬牙,点头。
“林㲺,乐乐,跟我上去。
我们要在孙主任把林柳带进旧楼前,拦住他。”
仟百叶重新系好蒙眼布,“袁纪,给我们指一条最快的路出去。”
“沿着右侧墙根有一排凹陷的手印。
那是当年我们逃跑的密道入口,还能用。
把手按在第三个手印上,用力推。”
震动越来越频繁,外面传来模糊的吆喝和撞击声。
孙主任来了。
而林柳的积分,此刻恐怕已经降到了临界点。
净化协议的三要素,正以最危险的方式同时汇聚。